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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女兒》的翻譯已到了收尾階段,墨北特意給《啄木鳥》的編輯張曉光寫了封信,并寄去了翻譯稿的前兩章。張曉光很快就回信了,同意墨北提出的先在雜志上進行連載,然后在連載進行到三分之二的時候,通過主辦《啄木鳥》的群眾出版社出版。信的末尾,張曉光又詢問“北緯37°”有沒有新作品問世,還表示想要墨北的電話號碼以方便聯(lián)系。
墨北在回信中先是感謝了張曉光的幫忙,對于電話的問題只推托家中還沒有安裝——這年頭要安個電話得三四千塊,一般人家都安不起。然后又講了一下自己下一步的寫作和翻譯計劃。
信件往來讓張曉光和墨北的友誼發(fā)展得很快,因為墨北從未吐露過自己的年齡,張曉光便以為他至少有三十多歲了,開始幾封信都尊敬地稱“北緯老師”。后來覺得和墨北熟悉了,才改口稱“北緯兄”,墨北意思意思地回敬他“曉光兄”。
之前投出去的稿件,剩下的那兩篇也都被采用了,百分之百的用稿率讓墨北小小地得瑟了一番。
墨向陽終于也知道了兒子寫的是什么文章,他,被嚇到了。
☆、親愛的小孩
自墨北重生以來,他在墨向陽面前只展露了自己與同齡孩子不一樣的智商,那些會讓諸如滕濟民這樣的人都感到震驚的言論卻是從不曾在父親面前說過的。
從墨向陽的角度來說,兒子是個小神童,其實還是比較容易接受的,為人父母的難免有望子成龍之心。
但是,智商再高的小孩,沒有一定的閱歷和見識,僅僅是憑著大量的閱讀獲得知識,卻能寫出有著精彩布局和離奇詭計的推理小說,這就很詭異了。畢竟推理小說不是睡前童話,其中透露出作者對復雜人性的認識、對社會對犯罪的思考,沒有一定的底蘊是寫不出優(yōu)秀作品的。
如果說《吉祥苑謀殺案》還僅僅是渲染了兇殺現(xiàn)場的恐怖,著重點還僅僅是無意中牽涉到案件里的女教師錦昕的推理過程,是一篇中規(guī)中矩的推理小說。那么《魔術師的鏡子》卻是對人性的一場拷問,隨著迷霧被一層又一層地揭開的過程,被害者與施害者的身份發(fā)生逆轉,最后兇手的那場獨白,充滿悲愴的控訴。就像故事中的“偵探”于記者感慨的那樣,他寧可真相永遠被掩埋起來,不為世俗法律,只為天地公義。
看完墨北的小說,墨向陽覺得手腳冰涼,那種兒子的軀殼里住著一個陌生的成熟靈魂的感覺又來了。
“爸,吃飯了。”墨北從廚房里端碗筷出來,見墨向陽還坐在沙發(fā)上看書,就提醒了一聲。
墨向陽悚然一驚,抬頭看著墨北。墨北何其敏感,發(fā)現(xiàn)墨向陽神色不對,眼神掃過他手中的雜志,便知道自己一直擔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
“爸,先吃飯吧。”墨北說。
孫麗華和墨潔一前一后地從廚房出來,把飯菜擺上桌。孫麗華說:“小潔盛飯。湯勺忘拿了,小北——”
墨北轉身去廚房拿湯勺,墨向陽這才回過神來,把幾本雜志一收,放在書架最下面那格,和過期的雜志報紙堆在了一起。墨向陽坐到餐桌旁,墨潔盛好滿滿一碗飯放到他面前。
“爸,星期六要開家長會。”墨潔說。
墨向陽還在想星期六自己的工作安排,孫麗華說:“我去。”墨向陽點點頭。
這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等飯后收拾完廚房,陪孫麗華看了會兒電視,墨向陽催著她先睡了,這才悄然走進墨北的臥室。
門沒有反鎖,一推就開。
墨北倚坐在床頭,身后靠著枕頭,棉被堆蓋在腿上,他正在一個硬面日記本上涂畫著什么。墨向陽本來想坐到床邊去,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到了椅子上。墨北眼神一黯。
父子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都沒說話,也都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墨北把手里的本子遞給墨向陽,墨向陽接過來,翻開的那一頁上畫著一幅半胸肖像。清瘦的臉型,微笑的嘴角,炭墨光影制造出的溫暖感,那是墨向陽的肖像,氣質抓得很準,但五官卻反而不是很像。這種似是而非絕不是因為作畫者的水平低劣,事實上從線條、運筆和光影感都能看出作畫者的深厚功力。
“這是……你心目中的爸爸?”墨向陽試探著問。
笑容在墨北唇邊一閃而過,他點點頭:“雖然忘記了你的臉,但卻永遠記得你。”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墨向陽實在理解不了,他又向前翻了幾頁,上面是各種人物和風景素描,偶爾有一些支離破碎的字句。說實話,這還是近兩年墨向陽第一次看到兒子的筆跡,和記憶中那種童稚的筆跡不同,墨北現(xiàn)在的字可用“疏狂”二字形容,收筆之處有金戈銳氣,架構之間可見枯藤之意。
書畫之學,單有靈氣是不夠的,還得有長年累月浸淫其中的練習。
墨北,才八歲。
墨向陽手指收緊,嚓的一聲輕響,紙頁被撕破了一角。
“爸爸,”墨北看著墨向陽緊張到幾乎痙攣的手指,“我是小北,您的兒子。”
墨向陽苦笑——他佩服自己居然還笑得出來,“真的嗎?”
短短一句話,三個字,像迎著胸膛撞擊過來的大鐵錘,墨北嘴唇翕動幾次,竟然一聲都發(fā)不出來。
墨向陽沉默良久,把日記本放在墨北腿上,說:“早點兒睡吧。”
房門被輕輕關上,墨北久久地凝視著日記本,仿佛目光能穿透外殼和紙頁,直達那張父親的肖像。
剛才,他可以回答“是真的”,可以滔滔不絕舉出各種證據(jù),可以傾訴自己的重生……但是,在墨向陽問出那三個字之后,他所有的回答都只是“解釋”,是“說服”,純粹的信任已然崩潰,再也無法恢復到最初的完美無暇。
清晨,墨向陽去上班,兩條長腿蹬著車,心思卻全然飄遠,直到車輪打滑整個人和車都一頭扎進了路邊的雪堆,他才算回過神來。幸好冬天穿得厚才沒受傷,墨向陽把歪掉的車把扭正,一邊推著往醫(yī)院走,一邊想著心事。
到了醫(yī)院,換了衣服,捧一杯熱水暖著手,跟值班的大夫做了交接,查房,忙到十點多,墨向陽才又在辦公室里得以清靜地思考。可這一靜下來,他倒又希望有什么工作來讓自己忙一忙了。
他現(xiàn)在真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自己的兒子,似乎墨北也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早上托辭不舒服,連臥室都沒出,當然也就沒和他見面。然而,讓孩子這樣遷就自己,墨向陽心里真是說不出的別扭。
在墨北身上有著種種謎團,以往墨向陽都有意無意地忽略過去了,現(xiàn)在想來未免觸目驚心。可要說現(xiàn)在的墨北不是自己真正的兒子,墨向陽從感情上又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就這么想一會兒,苦惱一會兒,工作分心一會兒,再煩憂一會兒……直到下班,墨向陽故意拖拖拉拉,可終究還是得回家,進了家門他都沒理出個頭緒來。
不過墨向陽已經(jīng)開始后悔昨晚對兒子那樣冷淡了,孩子還小,自己那樣表現(xiàn)肯定會傷了他的心……不不不,這孩子雖然年紀小,可心智卻著實不小了,就看他寫的那些小說,他又怎么會輕易被打擊到呢?……唉,小說是一回事,生活又是一回事,不能套用……
進了家門,墨向陽努力讓自己像平常一樣露出笑容:“我回來了。”
墨潔從臥室出來,幫墨向陽拿拖鞋:“爸爸。”
“你媽還沒回來?”墨向陽問。這幾天孫麗萍跟著主任到鄉(xiāng)中醫(yī)院給護士們做培訓,每天回來得都挺晚。
墨潔說:“沒有。對了,爸爸,小北去姥姥家了,讓我跟你說一聲。”
墨向陽一愣,頓了頓才問:“他說沒說什么時候回來?”
墨潔說:“沒有。爸,周末我能去姥姥家玩嗎?”
墨向陽一邊進廚房去做飯,一邊說:“不是要開家長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