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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初年北京禁過一陣煙,很快袁世凱開始收鴉片稅,從此死灰復燃。此后歷屆北洋政府對鴉片都表面上反對,私下里縱容,個別如曹錕等人,還要搞官賣軍賣。所以這些年來,別看民間的禁煙呼聲一直很高,官面兒上也一個又一個禁令地頒布,但實際情況卻愈演愈烈。日本人如今要橫插一杠,這是打算趁張作霖潰退革命軍未及北上的政府力量真空期,趁機攻占整個華北的鴉片市場,所圖非小啊。
沒抓到古董,卻引出了大煙。這個意外之得讓劉一鳴哭笑不得。他扶了扶眼鏡,盤算著接下來該怎么辦。
“噓!”藥來忽然把劉一鳴的腦袋按下去。那個貨棧的門忽然開了,從里面走出一隊人。劉一鳴一眼就看見那個高個子身在其中,但藥來一聲低聲的“哎喲”聲,讓他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中年人,面如鷂鷹,正是藥慎行——難怪藥來差點喊出聲音來。
五脈的下一任族長,居然背地里在存鴉片的倉庫跟日本人見面,這個驚人的發(fā)現(xiàn)讓這兩個年輕人一時間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越來越看不懂這局面。
遠處的人渾然不覺被窺視,兩人簡短地交談了幾句,然后握手告別。藥慎行沒叫黃包車,而是謹慎地步行離開,很快就消失了。藥來低聲道:“我覺得我爹跟鴉片的事應該沒關系,只是借這個地方談別的事。”他看劉一鳴眼神狐疑,趕緊解釋說,“我爹一向最討厭鴉片,身體對那玩意兒過敏,得病的時候醫(yī)生都不敢用。”
藥來在絮絮叨叨,劉一鳴臉色卻陰沉下來。如果不是為了毒品,那只能是為了古董之事。許一城一直認為東陵失竊和日本的考察團有密切聯(lián)系,只是沒有實質證據(jù),這次算是間接證實。
可藥慎行在這里是扮演的什么角色?
劉一鳴看了一眼藥來,把這些揣測藏在肚子里。父子連心,他現(xiàn)在可不知道藥來會怎么想。
這時藥來大喊一聲:“不好!”劉一鳴抬眼去看,發(fā)現(xiàn)那個高個兒朝著土地廟徑直沖過來,速度奇快,來勢洶洶,明擺著就是沖他們來的。劉一鳴一驚,一定是剛才他們倆被藥慎行的突然出現(xiàn)嚇住了,不留神露出了破綻。
那個日本人的眼神非常可怕,跟鷹鷂子似的,瞪一眼比蟄一下都疼。他跑得非常快,剛發(fā)現(xiàn)他們倆,三步兩步就撲過來了。劉一鳴剛來得及反應把藥來推開,藥來若不是平時習慣躲他爹的竹板,油滑得像泥鰍一樣,只怕也會被抓進去。他跳進小河溝,僥幸逃走,劉一鳴卻被日本人帶了回去。
藥來不敢回五脈,生怕被他爹發(fā)現(xiàn),也找不到人商量,只好守在西直門城外,等著許一城他們回來。
聽藥來講完遭遇以后,所有人都傻了。藥慎行這個人平時權欲心重了點,可做事嚴謹,恪守家規(guī),許一城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去南城貨棧跟日本人碰面,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付貴率先打破沉默:“事不宜遲,我們先去救人,再說其他的。”其他人對這一點沒有異議。
于是馬車即刻調頭,在藥來的指引下,朝著南城外的貨棧飛奔而去。中途付貴還碰見幾個相熟的長警,他告訴這些長警有個查貨的機會——警察說查貨,那就是敲竹杠,是個肥差,于是那幾個警察興高采烈,跟了過來。
付貴問警察怎么北京城突然變得這么亂,警察告訴他,原來今天下午一股濃煙從總統(tǒng)府飄起來,繚繞了大半個府右街,半個北京都看得見。都說張大總統(tǒng)準備跑回關外了,所以要把機密文件什么的燒掉。甭管是不是真的,老百姓真信了,都開始收拾東西往城外跑。吳郁文自己也不知跑哪去了,京師警察廳陷入癱瘓,更別說維持治安了。
總之一句話,北京城現(xiàn)在是徹底亂套了,他們回來得可真是時候。
這一行人來到貨棧,正趕上晨曦初亮。貨棧里頭隱隱還亮著燈,門口還加派了兩個人站崗,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看來對方也已經(jīng)存了戒備之心。
“咱們怎么辦?直接沖進去?”許一城問。他對古玩考古熟稔無比,但對這些事情就完全無知。付貴沒搭理他,直接看向藥來:“你說你看見他們運煙土出去了?”藥來一拍胸脯:“絕對沒錯,運的是‘一顆金丹’,那可是上好貨色。”
付貴點點頭,回頭對警察們說:“你們聽見了?這里私藏煙土,可得好好查一查。”警察們發(fā)出一陣興奮的議論聲,摩拳擦掌。
煙土這東西,雖說廣為流通,但明面兒上卻屬于違禁品。歷屆政府暗地里縱容,但從來不敢公開宣布鴉片合法。所以警察最喜歡查禁這類東西,師出有名,油水豐厚。付貴心細如發(fā),早看見貨棧前的日本字,如果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這些長警膽小如鼠,不會去招惹日本人。打著查禁鴉片的名義,厚利當頭,就能讓他們鼓起勇氣了。
付貴叫上四名警察,徑直走了過去。到了貨棧門口,那兩個守門的喝令站住,付貴把自己證件一亮,冷冷道:“京師警察廳,現(xiàn)在懷疑你們這里私藏大煙。”守門的面面相覷,有點不知所措。其中一人說我們這是芹澤株式會社的產(chǎn)業(yè),不歸中國管。付貴臉色一沉:“放屁,這里又不是租界。只要是在北京城,就是我們警察廳的地盤!”他一揮手,四個警察如狼似虎,把這兩個守門的槍給下了,直接按倒在地。付貴雙手一動,兩個人的下巴和手腕都給卸了。不傷人命,但戰(zhàn)斗力是徹底廢掉了。
這個手段,讓黃克武臉色一顫。如果換了是他,最多是找繩子捆住拿毛巾塞嘴,可沒付貴這么狠辣。
付貴打開貨棧大門,讓藏在附近的許、黃、藥等人過來,就這么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喝令搜查!那幾個警察興奮不已,一個個抄起警棍,吆喝著奔向貨倉和值班室。不一會兒工夫,他們攆出七八個人,大部分是中國人,還有兩個日本人。這些人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嘴里嘟嘟囔囔,對突如其來的搜查大為不滿。付貴掏出槍,朝天開了一槍,大聲喝道:“警察辦事,都給我趴下!”那些人立刻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比兔子都利索。
這時在黑暗里傳來哎喲哎喲幾聲慘叫,付貴順著聲音望去,看到兩個警察從貨倉里飛了出去,摔在地上。他眉頭一皺,這兩個人雖然不是什么強手,但體重在那兒擺著,現(xiàn)在居然被人直接扔出來,那個對手的力氣可不小。又是兩個警察沖過去,很快也慘叫著躺倒在地。
貨倉門口出現(xiàn)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藥來一指:“就是他!我們就是跟蹤他找到這里的,一鳴也是被他抓走的!”許一城對付貴道:“這個人我在大華飯店見過,堺大輔身邊的,我懷疑是個軍人,要小心。”
正說著,黃克武已經(jīng)撲了上去,與那個人戰(zhàn)成一團。黃克武是形意拳的高手,起手不留情面,而那個人左支右擋,顯得游刃有余。如果有練家子在旁邊就能看出來,這個人動作洗練,只是在試探黃克武的拳路,等到十幾招過后,他突然抬起右拳,朝前猛然一刺。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黃克武雙臂急忙一封,卻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涌來,噗通一聲仰面跌倒在地。
那人晃了晃腦袋,脖子發(fā)出嘎啦嘎啦的聲音,兇悍無比。黃克武從地上跳起來,大吼一聲,又撲了過去。那人沒料到黃克武居然這么快就回過氣來,兩人又打成一團。
此時整個貨棧大院都被控制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兩個身上。許一城不會功夫,只能旁觀。他看得出,那人的拳法簡單直接,毫無花巧,力量卻極大。黃克武雖然身體素質很好,但臨敵經(jīng)驗就差很多了,完全處于下風。
沒人注意到,這個時候付貴如鬼魅一般鉆到兩人身旁的貨棧臺階旁,如同一只躲在陰影中的狼,冷冷地盯著那個人。黃克武和日本人又一次硬硬相撞,結果被震退了兩步,勉強站住。趁兩人分開的一瞬間,付貴猝然出手,手里揚出一把白灰,全鉆進那人眼睛里。
那人猝然遇襲,眼前一黑,然后覺得眼窩生疼無比。他的性子堅忍,經(jīng)過極短時間的驚慌后,居然生生忍住,疾步后退,謹守門戶。黃克武哪肯放過這個機會,弓腿一彈,整個人如炮彈一樣沖到他胸前,猛地一撞,把他撞倒在地。
付貴毫不猶豫,又一次出手。這次他撒的不是白色煙塵,而是一碗水。水恰好澆在那人滿是白灰的眼窩里,發(fā)出嘶嘶的聲音。那人終于發(fā)出一聲慘叫,雙手捂住眼睛,在地上滾動。付貴立刻沖上去,咔吧咔吧兩聲,把他胳膊關節(jié)卸掉,這才站起來。
黃克武喘著粗氣,一臉鼻青臉腫地過來,低頭一看,才明白那白色粉末是生石灰。每個貨棧的旮旯都會堆放著一點生石灰,在夏天當干燥劑用。剛才付貴估計是隨手抓了一把在手里,又抄了一碗守衛(wèi)解渴的井水,派上了大用場。
黃克武的心情很復雜,那家伙的戰(zhàn)斗力太強,若沒這把灰肯定拿不下來,可師傅也教導過,說撒石灰是下三濫的手段,學武之人絕不能用。付貴看出他心思,冷冷道:“我不是習武之人,我是辦事的警察。”
藥來這時鉆進貨倉,把劉一鳴給攙扶出來。劉一鳴鼻青臉腫,精神萎靡不振,所幸沒有生命危險。據(jù)他說,被抓進貨倉以后,那個人審問過自己被誰指使,還拷打了一番,但他一直咬緊牙關沒說。
幾個警察在貨棧里搜出不少煙土,又喜又驚。喜的是,這些煙土若是充公,好大一筆收入;驚的是,他們現(xiàn)在回過味兒來了,這是日本人的地盤,得罪了外國人,可未必會有好果子吃。付貴對他們說,天塌下來我頂著,他們這才忐忑不安地開始清點存貨,救治受傷同伴。
他們找了一間空貨倉,把那人捆好,然后取來干布和菜油替他洗了眼睛。許一城踱到他面前問道:“你是誰?”那人先用日語說了一句,然后用生硬的中文回答:“姊小路永德。”這是一個很有中國風味的名字,不過看他棱角分明的面相,可不像是溫文儒雅之士。
“你是支那風土考察團的人?”
“我受到了不法侵害,我要求聯(lián)系日本大使館。”姊小路永德答非所問,語調機械冰冷。
“堺大輔去哪里了?”
“我受到了不法侵害,我要求聯(lián)系日本大使館。”
“陳維禮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們來中國到底有什么企圖?”
“我受到了不法侵害,我要求聯(lián)系日本大使館。”
許一城相信姊小路永德掌握著很多關鍵情報,可這個混蛋除了報出自己的名字以外,一直只在重復這一句話,有恃無恐。這種真相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的憋悶感,讓許一城氣不打一處來,心情極度煩躁。
平安城的挫敗讓許一城特別郁悶,現(xiàn)在碰到這么一個悶葫蘆,更是讓他心浮氣躁。陳維禮的死、半張神秘信箋、寶劍圖影、支那風土考察團、東陵盜掘,每一個謎團都彼此關聯(lián),可偏偏一個都沒解開,就像是一個九連環(huán),怎么解都解不開。
這時付貴把手按在許一城肩膀上,淡淡說道:“掌眼,我不行;審問,你不行。”他讓黃克武拿來一個鐵皮水壺打滿水,然后把姊小路永德平躺下來,從懷里掏出一塊白紗布。
其他人都被趕出去了,付貴把白紗布蒙在姊小路永德的臉上,慢慢說:“在我們中國,這叫龍王拜壽。”然后拎起水壺,輕輕一點,讓水一滴一滴地流出來。這些水滴先是滴在紗布上,然后慢慢滲透下去,撲到鼻子里。開始時紗布能吸水,還不怎么覺得,等到紗布吸水飽和了,就開始嗆鼻子了。受刑的人會有強烈的窒息感,偏偏水又滴得緩慢有致,把這種恐懼感放大到最大,不出一個小時犯人就得精神崩潰。
京師警察廳別的能耐沒有,嚴刑拷打師承大清,什么陰損手段都有。這個龍王拜壽已經(jīng)算是比較文明的一種,對付有身份的犯人才用這招,為的是不落下傷痕,萬一日后翻案還能留有余地。付貴知道這個日本人身份特殊,打得罵得,但如果真弄死了,可會惹起很大風波。
不過這家伙還真是硬氣,在龍王拜壽之下,居然還一直死硬著不吭聲。付貴連倒了三壺水,胳膊都拎酸了,他仍舊不說話。付貴覺得不對勁,掀開紗布,發(fā)現(xiàn)這日本人居然昏過去了。
付貴走出倉庫,沖許一城搖搖頭,表示暫時拷問不出什么東西。他比了個手勢:“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