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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然后。她來接我,冬天下雪不方便騎車,我們坐公交,到站下來走回家。我個子矮,穿的羽絨服又重又長,走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的,我媽必須拉著我,怕我摔了。我那時……可能還不到我媽肩膀。”
“她在小攤給我買的綠色毛線手套。我倆經常玩的游戲就是她張開手,黑色皮手套,讓我把手放她手心。我的綠色手套一放上去,她就咯咯笑,一放上去,她就咯咯笑……我不明白她笑什么。后來她說,那種手套的五根手指齊平的,小孩戴上很有意思,像塊四方小面包。”
“冬天小販推著糖葫蘆車在街口,有時候我媽給我一塊錢,看我過馬路買糖葫蘆。舉著回家后待她做飯時我才能吃,但是我會和她討價還價,‘先把上面的糖吃掉’。我吃著焦糖和她講學校的事,一講講一路,她就那么笑瞇瞇聽著。我很喜歡和她一起回家走那段路,因為回家后就有種回到現實的感覺。在雪地里走啊走,哪里都冒著做飯的煙,就覺得生活也還是很嶄新。其實呢,那時候家里已經很困難了。”
“有段時間我爸很晚回家。晚上就我和我媽時,我媽會在臥室趴在床上哭。我去廁所拿郁美凈給她擦臉,怕她臉哭皸了。然后就變成她攥著郁美凈抱著我哭。她那時也才三十出頭吧,一定很害怕很無助。”
“爸媽沒離婚前幾乎天天晚上都吵架。我媽執著于一個答案,就是我爸到底為什么去那個牌局,到底怎么認識的那幫老板。我爸呢,說打人不打臉,你不要一直問問問的。兩人雞同鴨講,我媽太能被我爸的思路牽著走了,總是說著說著就開始因為情緒吐苦水,然后就被我爸抓住話里的把柄,讓他變成委屈的一方。每一天每一天,總是同樣的開始,類似的結束,我都聽厭煩了。早上還要看我爸扮云淡風輕,騎車一路給我和我弟講故事。”
“我和你說的這些事差不多是同一時間發生的。我現在回想以前,不是總難過,也不是總開心,就是有開心的事有悲傷的事,摻雜在一起的。可是所有的這些日常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幕布:兵荒馬亂,人心惶惶。”
“我爸后來老說我不親近他,說原來小孩子也嫌貧愛富啊,誰賺錢多跟誰親,誰住樓房跟誰親,所以我跟我媽親。其實不是的,我跟我媽親,是因為小孩子知道誰能保護自己,誰在關鍵時刻不會放棄自己。我以前真的很依賴我媽。雖然她對我很嚴,有些規矩定的很不合理,批評起人來很嚇人,可是我哭過鬧過后還是和她最好。”
郁謀問:“夢里你在哭這些事情嗎?”
施念說:“不是。這些事已經不能讓我哭了。夢里我好像能知道我媽媽在想什么。然后我夢見現在她每天晚上都在被窩里哭,就像那時候她每晚趴在床邊哭一樣,就像我怕她出國時那樣。她心里說她害怕,不想讓我離開她。她說現在媽媽變成了小孩子,我變成了媽媽。但是我不會看她戴手套,也不會給她買糖葫蘆,她怕我不要她了。”
“小時候我說,以后我長大了,我要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送給我媽媽。現在我不僅沒有做到,還讓我媽給我攢錢。我一會兒一個想法,讓她替我擔驚受怕。”
郁謀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才伸手拍拍她。
施念猶豫地問:“我只是喊了媽媽嗎?” 因為還夢到了其他事情,而郁謀此時的態度也令她捉摸不透。
“還嘰里咕嚕說了一些別的。大部分都聽不清,除了媽媽以外,你還說……” 仿佛說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郁謀的眉頭舒展開,用輕松的語氣說:“說你不想和我好了。”
這樣的輕松轉瞬即逝,他回歸到平靜,聲音也平靜,神色也平靜,“這是你的心里話嗎,施念?”
見她驚訝地看他,他明白了她的想法,只是再次確認,用的陳述句:“你這次來,是打算和我提分手的吧。”
施念的心開始劇烈跳動,良久,她輕輕地嗯了一聲,沒再說更多的話。
她很了解郁謀。他這樣說,就是已經十分確認這件事……而他此時臉上的神態,越正常越平和就越說明他越生氣。
果然,說完他便利落起身。
看他走到門邊,施念問他去哪里。他答非所問:“所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就有這個想法的呢?沒有拿到錄取的時候,兩個月前吧。你從那時候就在想分手的事了,所以沒有讓我回國找你。這不太公平啊念念。你有兩個月的時間來思考,我呢,剛剛才意識到。你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對此一無所知。”
“給我一點時間好么。等我想好了,我們再說。” 他走出臥室,施念看他往客廳的另一方向走。沒過一會兒,走廊傳來關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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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謀回到家大概是凌晨三點。在這個時間的 la 街頭漫無目的的游逛,無論是走路還是開車都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他先是在市中心開了一會兒,比較偏僻的街道盡頭是正在進行藥品交易的癮君子。后去便利店坐著,要了一杯幾乎沒有味道的黑咖啡,動都沒動。期間有兩三個流浪漢透過玻璃櫥窗看到他,進來攀談,他不想多費口舌,一人給了他們十刀,打發他們走。流浪漢沒多糾纏,可能是看這個亞洲男人滿臉寫著不要惹我。
進家門后,他把透明花瓶放在廚房臺子上。他覺得自己真的沒藥可救了。去綜合便利店,明明心里郁結到極點,竟還看中了這個十三刀的花瓶。想起家里的玫瑰花還沒有瓶子裝,施念應該也不會替他選了,于是順手就買了。
這一晚出門,他認清了自己的本質。他花費三十刀打發流浪漢,一刀買咖啡,十三刀買來了自我認知:他沒有辦法真的對施念生氣,即使她是來提分手的。
屋子里沒動靜。
他掃了一眼客廳,剛剛的桃子碗不見了。連同他昨天自己吃完飯沒來得及洗的臟碗一起,洗干凈扣著放在水池旁邊,下面還墊了廚房紙。垃圾桶里也沒有桃子,只有牙簽。她把桃子吃掉了。
他站臥室門口看,女孩子正趴著睡覺,被子亂七八糟,就是沒有蓋在身上。那應當是起來過,又睡著。
只有月光的屋子里,郁謀站在床腳,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她睡覺。
人睡覺都是一個樣,他卻能看出一些別樣的意味。
這一次她睡覺,就比剛剛睡覺踏實許多。既沒有說夢話,也沒有皺著眉。他猜,應該是把折磨她很久的心里話都倒出來了,才能睡的如此安穩——即使知道他還因為分手這事生氣。
他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氣。
施念是被拂醒的。郁謀蹲在床腳,食指背輕輕勾了幾下她小腿,逗蛐蛐兒一樣喊她起床,看她醒了就收手。
“我們來聊聊?” 他說:“去客廳。”
*
沙發上,兩人坐的不遠也不近。
施念摳著沙發上的一顆扣子道:“我本來想等你的,可是我太困了就又睡著了。”
“沒事。”
“其實沒有你說的那么早。兩個月前我不讓你回來,是想無論如何我也要過來看看的。你也忙,不能總讓你來回跑。那時候趕上期末,很多門考試復習焦頭爛額。只能每天晚上睡覺前想一點,想一點。” 施念生硬地切入話題:“……的念頭不是兩月前立馬產生的,你要相信我。”
“嗯。”
“我是個沒那么果決的人。很多事情要想很久才可以。有時候想這樣,過了一天可能又想那樣。和你有關的事情更不可能很草率地做決定。之前不和你說就是因為我自己都沒有想好。”
他點頭:“好,我理解。”
“我也沒有打算騙你……是有過欺騙的想法,想著編一些傷人理由,你就能很快同意分手。可是見到你時這些雜七雜八的想法就沒有了。我不能走我爸的老路。”
“還好你沒那樣做。我這個人很擅長分辨謊言,但是對于你,你說什么我都是會選擇相信的。”
施念心里惴惴地答:“嗯……”
“可以問下原因么?我想不明白有什么我們兩個必須分開的理由。”
施念繼續摳著那枚固定扣,郁謀掃了一眼,移回目光。
“我如果說原因很復雜,你愿意聽嗎?”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