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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說什么,徑直走到桌前坐下。
“韓將軍稍等,菜馬上就來。”
何春桃說完就帶著謝霽庭回了后廚,讓謝霽庭先把紅燜羊肉、糟腌豬蹄、排骨豆腐湯還有米飯端出去,自己則留在廚房再炒兩樣菜。
謝霽庭把飯菜端到桌上一一擺放好,說了句‘客官慢用’便退到一邊。
韓峻從筷籠抽出一雙筷子,卻‘一不小心’掉了一只到地上,他沒說話,只瞥了謝霽庭一眼。
一旁鄭方聞弦知意,忙沖謝霽庭喊道:“小二,沒看到筷子掉地上了嗎?還不快過來把筷子撿起來?”
謝霽庭心知這韓副將是故意的,但他還是走上前,彎腰去撿地上的筷子,誰知,手剛碰到筷子,一只軍靴便狠狠踩了上來,耳邊緊接著傳來韓副將冷厲的警告聲。
“姓謝的,我不管你從前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從前跟她有什么恩怨,但我警告你,離她遠一點,更不要對她有任何妄想!否則,下一次你再去采石場,難保不會出現點什么意外!”
謝霽庭這才知道,原來是這位韓副將把他分配到采石場去服雜役的。
雖然不知道這位韓副將為何從第一次見面就對他充滿敵意,但他既然以性命來威脅他離她遠一點,足以說明,他嘴上雖然叫她嫂子,心里卻未必真的把她當嫂子。
即便明白了這一點,謝霽庭也沒有絲毫與他爭搶的心思,只道:“在下一介流人,不敢有任何妄想,韓將軍盡管放心。”
韓峻見他說話時低眉斂目,語氣平和,不似作假,便道:“算你有自知之明,記住你自己說的話!”
說完,才把腳從他手上挪了開來。
謝霽庭用被踩得紅腫的右手撿起地上的筷子,說:“這只筷子臟了,桌上有新的,韓將軍請自便!”
說完便將臟筷子拿回后廚,先將手洗干凈,才又將已經炒好的一盤菜端了出去。
何春桃看了眼他的背影,心下若有所思。
剛才她本來準備去前廳問韓峻今日的菘菜要不要加辣,卻正好看到韓峻踩他手的那一幕。
韓峻對他的警告她也聽到了,本來以為這樣的羞辱和威脅他一定無法忍受,可沒想到,他不但默默忍受了,還平靜地說了那句話。
他說他不敢有任何妄想,其實是他對她根本沒有任何想法罷。不然當年就不會把她發賣出京。
不過,他好歹曾經也是英國公府世子,今日卻先被李紅杏當眾揭穿賣身救妹的心思,又在她的逼迫下做了食肆的跑堂伙計,接著又被劉老頭斥罵,中午攔阻帶酒客人時,也挨了不少罵,剛才還被韓峻這般踩著手背羞辱威脅。
如此連番受辱,一般人早就受不了了,他卻表現得十分平靜,平靜得有些不太正常。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究竟是什么原因, 讓他這般平靜淡然?既不羞憤氣惱,也不難過自哀?
何春桃想來想去,就只有兩種可能。
要么,他是真的圣人心性, 所以無論怎么被辱, 都不會放在心上。
要么, 他極善掩飾, 看似表面平靜,實則早已懷恨在心, 只是礙于眼下的身份處境,選擇像毒蛇一樣蟄伏下來, 只等時機一到, 便悄然出動, 給人致命一擊!
這世上圣人少見,毒蛇卻常見得多。
一想到自己身邊極有可能藏著一條‘毒蛇’,她便渾身不舒坦。
不行, 她得試他一試, 若他當真懷恨在心, 那她便不能留他當跑堂伙計了。
她開的是食肆,他若想報復她, 隨便做點小手腳, 她說不定就得吃官司。
于是,等韓峻用完午膳離開后,何春桃趁謝霽庭擦桌子時, 試探道:“剛才韓將軍踩你手背時, 我其實看到了。”
謝霽庭手下動作微滯, 卻沒有說話, 只繼續用抹布擦桌子。
“你的手,沒事吧?”何春桃關心了句,想借此讓他放松警惕。
“不礙事,多謝掌柜的關心。”謝霽庭低聲答。
何春桃一邊打量他的神色,一邊道:“韓將軍可能是誤會了什么,才會這么做,其實他人挺好的,等我回頭跟他解釋清楚,應該就沒事了。”
“那就有勞掌柜了。”謝霽庭面色平靜道。
“他今日這般對你確實有些過分,我代他跟你說句抱歉。你,不會恨他吧?”何春桃再次試探道。
謝霽庭聞言停下手中動作,抬頭看向她,反問道:“掌柜覺得,我該恨他嗎?”
“他這般羞辱你,你當然應該恨他!”何春桃故意道。
謝霽庭定定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何春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很懷疑自己是不是試探得太過明顯被他看出什么來了,便找補道:“但是,昨天晚上,要不是韓將軍及時出現,射殺了那頭野狼,咱倆現在也未必能好好的站在這兒。他對你也算有救命之恩了,恩怨相抵,你應該不會恨他吧?”
謝霽庭點點頭:“你說得不錯,我確實不恨他。相反,我還要感謝他,感謝他昨晚救了我們……”感謝他對她的諸多照顧。
何春桃見他面色不似作假,心下不免狐疑,還真有這種記恩不記仇的人?
“你當真不恨他?那李紅杏和劉老頭他們呢?他們都羞辱過你,難道你也不恨他們?”何春桃不太相信。
謝霽庭垂下眼瞼,沉默半晌,才抬眼平靜道:“在經歷過鋃鐺入獄、酷刑拷打,甚至家破人亡、千里流放之后,你所說的這些羞辱,便都算不得什么。”
何春桃一時怔住了,她怎么也沒想到,他之所以連番受辱之后,還能保持平靜淡然,竟是這么個原因。雖然他語氣平和,但她還是能想象到,他一朝入獄,失去父母親人,會有多么絕望多么痛苦。
一般人突遭大變,多半也會性子大變。他卻還能像從前一樣,依舊溫和從容,即便被人羞辱威脅,也能做到不卑不亢淡然以對,實屬難得。
見他清和的目光下,似乎藏著許多痛苦酸楚,不知怎地,何春桃竟生出幾分惻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