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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瀟聽到那男人用極低的聲音說:“爸,我沒給您丟臉……”
老人將頭埋在兒子身上,肩頭顫動,發出低低的嗚咽:“是爸沒把你教好,像個男人一樣把什么都扛著有什么用!孫子丟了,媳婦兒也沒了,管那么多閑事做什么啊!”
“爸……您教得沒錯,我就是舍不得您……”
“不準胡說,爸給你找藥啊,別急,爸給你找……”老人撐著手臂再次站起來,這次沒有再拉著那個女子討要,而是不斷地向周圍的人求助。
徐瀟看著那個蒼老佝僂的身影在黑夜中漸漸遠去,視線停在地上橫躺著的男人身上,他的呼吸越來越低,每一次都用了極大的力氣。
“妹子,幫我看著點我爸……”男人的手緩緩抬起來,費盡了力氣拉住身邊的女人。
正在上藥的女子嚇了一跳,她沒有聽清男人在說什么,卻立馬跳起來叫道:“我跟你爸都說清楚了,他都不找我了,你還拉著我干嘛,我告訴你啊,別想賴著我!”
“不……不是,幫幫忙,看著他……我這樣……怕他受不了……”
“松開,我叫你松手啊!”女子抱著受傷的手臂嚷道,“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就算我把藥給你,你又撐的了多久,既然都沒希望活下去,干嘛不把活著的機會讓給別人,人不要那么自私行不行?”
徐瀟聽到男人的聲音從虛弱,漸漸沉寂下來,或許最后這幾句,除了徐瀟那異于常人的聽力外,再沒人聽到。
待到徐瀟被擁擠的人群推搡到那男人附近的時候,老人又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他依舊兩手空空,但額外多了一瓶水。
“兒啊,張嘴,喝點水,爸給你要了點水回來了。”
“張張嘴,爸回來了。”
“爸已經回來了,咱不找藥了,兒啊。你回聲話,你不準這么不孝,就這么丟下老父親!”
徐瀟的手猛地捏緊,隨后,她聽到了老人悲慟的哭喊聲。
舉目四望,或許有人將目光投在老人身上片刻,但是很快又漠然的轉開。
黑暗中人們的臉色,和夜幕一樣死板冰冷,如一團團化不開的墨。
徐瀟突然覺得嘴里有絲苦味,她茫然的伸手往臉頰上撫摸,才發現兩行清淚的痕跡已經變得冰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什么時候濕了。
右手邊就是那個靠坐在臨時休息的椅子上上藥的女子,徐瀟轉頭看著對方,聲音極低:“他救了你,你就那么對他?”
那女子聞言,頓時像炸了毛的貓,脖子一硬,冷聲道:“我怎么對他了,他現在死了不是嗎?我剛剛幸好沒讓給他,不然他死了又浪費了藥。”
徐瀟的目光沒有太多的情緒:“他會死,也是因為幫了你。你可以不給他藥,但是對一個幫助過你的將死之人,起碼也該讓他走得安心。”
“呵?這么多人都沒說話,你小小年紀來裝圣母訓我?”那女子冷笑道,“人要作死天都攔不住!我只能管好我自己,別人做什么我管得了?你看看這群能從兇蟲利爪下逃來的人,哪個是多管閑事活下來的?他自己蠢,所以死了,而我懂得把握,所以我還活著!”
徐瀟淡淡地一笑,笑容沒有半分溫度。
她沒再和這個女人搭話,按照原定計劃,上前詢問了退燒藥物,得到沒有的回復后,她安靜地沿著原路返回。
身后那女子還冷哼了聲:“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閑事!”
“前面沒有藥,物資救援還有半個小時才能到,這邊空氣太渾濁,帶你媽媽去外圍空氣好點的地方,她會舒服些。”徐瀟回到少年身邊的時候,這樣對他說道。
得知沒有藥品的時候,少年也是著急。
“還有半小時藥物就來了,我走遠了排隊來得及嗎?”
徐瀟看了他一眼:“聽說藥物是空投,要是聽見飛機的聲音,就趕快回來排隊吧。”
只是到那個時候,或許少年的母親已經不再需要用藥了。
“要走的話,我再幫你一次。”徐瀟沒再跟他多解釋。
少年嗅了嗅周圍濃厚的難聞的屎尿氣味,還是選擇了和徐瀟一起把媽媽帶到外圍去。他那么小心翼翼,還時不時提醒徐瀟注意別被身邊的人撞到。
即便如此,還未走出人群,徐瀟已經感覺到那位母親的呼吸停止了。
而少年還在努力的往外走。
徐瀟的呼吸猛地一滯。
放下那女人后,她沒有再回頭,也沒有和少年打招呼,轉身就走。
心里有種難言的悶痛,她一直在心里強迫自己去想,那只是個別現象,國家這么大什么人都有,連周叔那種老好人都存在,有些其他性格的人又有什么奇怪。
可是她越是強迫自己不去在意,越是在腦子里回放剛才的一幕幕,想起母親去世那天的無助,想起少年那微不足道的期盼,想起那個死前卻被嫌棄的重傷男人,無法抑制的悲傷情緒死死纏住了她。
渾身越是發熱,到最后,她只覺得心臟仿佛被狠狠地捏了一把,一股炙熱的血沖上腦門,整個意識都模糊起來。
她開始默默地往回走,鎖定一個人類的氣息,對現在的她來說,不是什么難度。
當徐瀟又回到那女子面前的時候,那女子的表情有些詫異。
“干嘛?”
但稍后,那女子就發出破空的驚恐叫聲:“怪物啊——”
“救命——”
黑色的夜幕之中,徐瀟臉上若隱若現的銀色鱗片泛著清冷的柔光,那雙不屬于人類的金色眸子,漠然且沒有溫度。
在那女子的尖叫聲中,徐瀟掐住對方的脖子,將其緩緩地提到了半空。
她手臂上的袖子被膨脹起來的上肢撐破,恐怖而有力的手臂,那泛著清冷柔光的鱗片,仿佛穿越時空而出現的史前怪獸。她的腦袋頂上還有痛麻,像有什么堅硬的東西要沖破頭皮長出來,最后卻只形成了兩個小圓的凸起。
“對,我是怪物。”她輕聲地說道,聲線不復平日的清爽鎮定,有種異常的扭曲。
“救命啊!不要殺我,救命——”
“就這樣,用力叫,讓更多的人都聽見。”徐瀟漠然地看著那女子在自己手下掙扎,清晰的聲音回蕩在四周,“只要有一個人為你求饒,只要有一個人來幫你,我就放了你,明白嗎?”
“救、救我,救救我!”
女子趕緊沖著四周大喊,她歇斯底里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得到的卻是圍觀人群四散逃跑,沒有任何人回頭。
“我數五聲。只要有人救你,我就放了你。”徐瀟掃了一眼正擠著人群往這個方向沖來的軍警,緩緩開口,“一!”
“你們回來啊!幫幫我!”
“二!”
刺耳的槍聲響起,徐瀟感覺到有東西重重撞在身上的力道,但只是稍微有些疼,還不如她此時胸中的悶痛感,有一種無法發泄的強烈情緒,讓她身體的變化越來越明顯。
“三!”
“你放了我吧,我,我又沒得罪你……啊!是因為剛才的事情嗎?那個男人是你什么人?”
徐瀟:“我不認識他。”
“哎?”那女子頓時覺得自己被絕望籠罩,“你不會為了給個死人打抱不平,就要殺了我吧?天啊!怎么會有這么偏激的人?不!不!你本來就不是人,救命啊——救命!”
“四!”
“我只是想活下去啊!”那女子尖聲叫道。
徐瀟徐瀟此時的感覺很奇妙,面對周圍人驚懼的目光,面對那女子絕望而痛苦的求饒聲,她躁動的情緒卻變得異常冷靜,幾乎是用一種極端冷漠的目光,安靜的注視著她手里的俘虜。
人類的身體在她的眼里,已經不再是立體的形態,完全地轉化成了一團在黑暗中移動的紅色熱量,讓她可以精準地捕捉他們的運動軌跡。
她淡淡地看了對方一眼:“看看你周圍,他們和你一樣,認為少管閑事就能好好活下去,根本沒有考慮過我的話,更不會試圖來反抗危險。被孤立的感覺,怎么樣?”
“我不知道!”那女子感覺到徐瀟手下的力道越來越大,她雙手在空中亂抓,腿一下下地蹬到徐瀟身上。
“五。”
徐瀟淡淡的一句,話音剛落,她雙手橫掃,果斷地將手里的人體撕碎。
“看看,沒人幫忙,你自己一個人,還是沒能活下去啊。”
黑暗中,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詭異而陰冷的病態笑顏。
飛濺的鮮血灑在她的面頰,給她布滿鱗片的表皮肌膚,增加了殘忍而醒目的顏色。
“你們也和她一樣嗎,呵呵呵……”
安置點內,槍聲四起,人們慌亂的叫聲越傳越遠。越來越多的血匯聚到地面,將土地泡得腥臭而泥濘。
“徐瀟!”
突然的男聲灌入耳中,是個比較熟悉的聲音。
徐瀟的視野漸漸清晰,入眼所見的,居然是李蕓那張因為極度驚嚇而扭曲蒼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