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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正鼓起勇氣解釋,“大多只見了一兩次面,再遇到估計彼此連名字都叫不出。”
不一定,說不定有人記在心里,不為你的人,光為你的家世。金小田不懷好意地笑,看在他臉漲得通紅的份上,不逗他了。她又幫他挾了一筷子菜,“要吃什么?我幫你,你用不慣長筷子。”為了安慰黎正,她說,“我知道,挺難拒絕的,尤其你這濫好人,會覺得別人幫你介紹對象是好心,不能辜負別人的心意。這個幫你介紹的去見了,那個幫你介紹的就不好意思不見,見這個見那個不知不覺就多了。”
可不是么,黎正舒了口氣,他知道金小田能理解。
拿起長筷子,他剛要下筷,金小田那邊又來了一句,“不過你比我還強點,起碼有選擇權,我爸恨不得回到舊社會,給我來個包辦婚姻。”
唉,真是急死人。黎正沉重地放下筷子,“你已經有男朋友?”
“沒有。”金小田一句話又把黎正的靈魂又拉了回來,“有我媽擋著,再說我也不同意,他老人家不能什么事都幫我定。”
黎正徹底復活,趕緊拿起筷子挾菜,“讓我試試用這筷子,你喜歡吃什么?”
“魚片,粉條也行。”金小田毫不猶豫指向盆中。
很不幸,再一次,粉條從筷間滑落了……
金小田聽了錢荔和錢父的訴說,在沒見到章啟東本人前已經先入為主,準備跟一個滿臉橫肉愛打女人的男人去講理。見了面,她才知道錢荔選擇章啟東的緣故。這小子面相不錯,行為舉止也斯文有禮,看來他屬于“窩里橫”,專對家人兇。
打官司也不是上來就打,凡事先禮后兵,律師的責任是幫雙方溝通,實在調解不了才上庭。金小田耐著性子,用職業性的語氣把錢荔的訴求一一告知給章啟東。
章啟東垂著頭,雙手放在膝上,像挨了老師批評的大男生,偶爾才插上兩句,“我不是有意要打她,實在她說話太氣人。”“能勸她回來嗎?喜帖都發出去了,再過半個月是婚禮的日子,定金繳了。”“退還所有嫁妝,包括裝修款?”
金小田把錢父手工記的裝修帳拿給他看,時間、地點、材料、人工、單價、金額、聯系人、收據發票復印件、……一樣樣清清楚楚,總金額二十六萬多。如果愛女之心能夠用金錢量,錢家不過小康,卻把錢都花在女兒身上,錢荔父母對女兒實在很盡心。
章啟東翻著一張張復印件,眼眶慢慢紅了,嘴角抿得緊緊的。金小田還以為他會哭,不過沒有,他只是說了句充滿感傷的話,“那時我們還以為一輩子會住在那里,永不分離,所以材料選的都是最好的。”
也是。金小田跟著他嘆了口氣,但能怪誰,不得怪他自己不懂珍惜嗎。
“談戀愛時,她父母和我父母管得特別嚴。要是我們在房里不出聲音,他們會來敲門,問要不要吃水果、點心。這是他們的借口,他們覺得青年男女在房里一定會出事,婚事沒敲定之前不能越軌。所以我倆剛搬進去時特別高興,就像脫離大人監管的孩子,終于可以過兩人世界。”章啟東回憶過往的好時光,“我喜歡打游戲,她喜歡看電視。有時她半夜醒了發現我仍在電腦前,過來和我擠在一張椅子里看我打。還有一次有三天假期,我倆都懶得做飯,在床上賴了兩天半,餓得不行才肯爬起來。她叫我做飯給她吃,我打算煎荷包蛋,但一不小心把僅剩的兩只雞蛋掉地上,最后只能叫外賣。還有一次我叫了朋友來做客,她主動下廚,做了很多菜,雖然不是特別好吃,但大家全吃光了。”
金小田沒好意思告訴章啟東,他記憶中的美好片段,錢荔已經控訴過了,半夜三更他還在打游戲,她擔心得睡不著,只好坐在旁邊催他早點休息。明明知道她不喜歡外人在自己家里喧嘩,還請了一堆人來做客,逼得她不想做飯也得做飯,最后他們在客廳打牌,扔下她一個人在廚房洗碗。有客人說要幫忙,他倒好,“哪能讓客人動手,錢荔,你動作快點,大家都在等你。”
有些事,談戀愛的時候看不出來。錢荔在本市讀的大學,由于家里疼愛,四年都是走讀,對寄宿生活存在幻想,而最初的同居時期,確實也像住在宿舍。用不著向父母交待當天的行蹤,也沒有父母在耳邊嘮叨:早點睡,別玩那么晚;不用按時吃早飯晚餐,可以不吃,甚至還可以啃著薯片牛肉干當一餐。自由自在,錢荔像飛出精致籠子的小鳥,過了段隨心所欲的日子。
但時間一長,錢荔逐漸感受到她還是更喜歡以往的規律生活。不好好吃飯造成胃疼,睡覺不規律,臉上長了痘,最難以忍受的是章啟東不再關懷,不但甜言蜜語沒了,還時常責備她,怪她懶,怪她沒照顧好他,總拿她跟他媽比,“要是我媽在這里,早給我做宵夜了,哪用得著我說。”
“既然那么離不開你媽,那你找你媽去。”錢荔第一次說,還是開玩笑的語氣,后來一次比一次不耐煩,到后面完全懶得說了。
章啟東沉浸在回憶中,“我的工資一半還了房貸,男人在外面總有應酬,問她挪點錢用,她很不高興,每次都要盤根問底,查錢用在哪。要不是為結婚買了房,我手頭哪會那么緊,我媽經常問我錢夠不夠用,塞個五百、一千的給我。她呢,動不動跟我算賬,水電費是她往卡上存的錢,又繳了寬帶費。她也不想想,這些又不是我一個人在用。反正,外面撿的總比不上親生的。”
金小田忍無可忍打斷他的話,“我們還是商量下裝修款的事。”
章啟東神色一黯,又恢復到原先的垂頭喪氣樣,“不是我不想還,我沒錢,還欠別人錢。”
“房子賣了就有錢了。”金小田一針見血地指出,“趁裝修新的時候能賣個好點的價錢。”
“不能賣。”他嗡聲嗡氣地說,“那是我爸媽給我結婚用的,賣了以后再買就麻煩了,二套房貸款利率高。”
你這樣的男人別害別的女孩子了,金小田暗罵,“要不你跟父母商量下,不然我告訴你,證據確鑿,上庭你們肯定會輸。到時由法庭強制執行,多沒意思。”
章啟東怯聲說,“不行,他們會很難受,花了所有儲蓄,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他下了決心,抬起眼睛,濕漉漉的像小狗的眼神,“我可以原諒丈人那天叫親戚打我的事,婚,還是結吧。金律師,你會幫我的?”
金小田沒好氣地想,你可以原諒,人家還不想原諒你呢。跟我賣什么萌,別說你這樣子根本不是我的菜,就算是,律師有律師的職業道德,難道為了男色出賣委托人的利益。
她收起東西,“你還是回去跟父母商量,他們是親生的,肯定會想辦法幫你。上法庭的話,你除了還錢,還得承擔訴訟費用,又是一筆支出。”
金小田也知道沒那么容易說服章啟東,但也沒想到車剛打著電話就來了,“金律師,我爸媽不同意,說讓錢荔先把我們家給的聘禮,還有我送她的各種禮物先還了。”
不要臉。金小田一把按掉手機,免得一不小心出口罵人。她氣呼呼地出了會神,真是,錢荔你沒長眼睛嗎,找這樣的男人,還不如纏住黎正好下去呢。
呸呸呸,她啐了自己幾口,黎正做錯什么了。小家得兩個人撐起來,就算黎正會做家務,也不代表他喜歡妻子什么家務都不干。據章啟東說,錢荔哪都不愿意去,愛好是看電視和睡覺,嬌養女兒還是得有個分寸,不然早晚出問題。
金小田打了左轉燈,啟動起步,得先回所里,問問別人遇到調解不成該怎么辦,然后把對方的反應告訴錢荔,看她的打算。要是這樣還能和,金小田就服了。
☆、第二十一章
每個月25號,是黃小和律師事務所月底小結的日子。辦公室馬主任手下雖然只有前臺一個兵,但他把事務所當成自己的家來管理,抓緊每次坐在一起的機會,事無巨細給大狀、小狀們提個醒。
黃小和為人隨和,所里大部分律師用的是收入分成制,他們有自己的案源,每年上繳所里相應的稅金和管理費。不過,目前還有兩個年輕律師仍在拿固定的工資,其中之一是金小田,另一個是男的,比她晚一年進所。
馬主任從會議室使用制度講到文具領用,口沫橫飛。黃小和坐在他旁邊,聽著窗外樓下的車水馬龍,想到長假將到,業務上有必要的應酬,生活也有不可少的親友聚會,反而不如平時周末還可以偷得一日閑,不由神色黯淡。其他律師們,撥弄手機的有,干脆在外面接電話的有,只有吳明,表情嚴肅,一本正經地聽著馬主任念叨。
“我必須再次提醒大家,我們這是律師事務所。律師是專業人士,被普通人視為精英。身為律師,不但要頭腦敏捷、思路清晰,而且必須具有高于常人的判斷力和決斷力。如果一個律師,居然連說好的委托費都收不回來,委托人還會信任她嗎?她連自己的合法利益都不能爭取,怎么幫得到她的當事人?”
不用指名道姓,大家也知道他說的是誰,金小狀,獨立接的第一樁案子,不但委托費只收到一個小頭,借的單反也被人砸壞,花了不少錢才修好。
金小田苦著臉,“馬主任,我知道我錯了,下不為例。”算上這回,跟馬主任道歉都三回了。您老人家高抬貴手……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金小田頗不文雅地默念。
無奈馬主任在一堆人精中難得抓到典型,實在不忍心不好好利用。他的視線從筆記本上抬起來,越過鼻梁上的老花鏡,既安撫又略帶警告的意思,“不要急,我不是說你,是說給大家聽,大家有則改之,無則勉之。”
唉,金小田低頭,配合馬主任做出自我檢討狀,不就殺只雞給猴們看嗎。不過,慢,這些是猴嗎?不,是大狀們。他們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嗎?不會。馬主任啊,您老太寂寞了,逮到機會就想多說幾句。
“啊?噢噢。”黃小和大律師終于從沉思中醒來,摸了摸肚子,微微心虛地問,“快中午了,是不是差不多了,接下來工作餐邊吃邊聊?”吳明叫他減肥,他認真地跑了幾天步,誰知越跑胃口越好,比起從前更是心心念念地愛吃。
最大的老板發話,馬主任雖然還沒盡興,但他是尊重上司的人,收起本子和筆,“今天我一共有三條,每條有三點。我已經讓小孫打出來,她會把文件發到大家郵箱,大家回去再看看,有意見只管反映。”
大家一齊松了口氣,好好好,沒意見。
金小田也收起本子,灰溜溜地站起來,但黃小和叫住她,“小金,一會你和吳明走一趟,有個案子要執行異地保全。”
那不是法院的工作,關我們什么事?金小田呆滯地看了一眼吳明,沒反應過來。
吳明知道她腦袋轉不過彎,“走吧,路上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