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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姐姐,不是妹妹。
周垚一下子亂了。
齊放:“嗯,去世很多年了,在我們離開巴爾的摩之前就走了。”
齊放描述的很簡單。
事實上,齊放對菲菲姐姐的容貌早已模糊,他記憶中只記得那是一個非常溫柔敏感卻又矛盾堅強的女人。
那些片段在他記憶中本就不深,他想忘記,這么多年竟真的忘記了七七八八。
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他最后一次去見菲菲的姐姐,那個叫莫莉的女人。
莫莉的英文名叫jasmine,意為茉莉。
莫莉便給自己取了個差不多的名字,她還這樣告訴菲菲,他們的父親姓莫。
菲菲也任性的認定,她應該叫莫菲。
齊放最后一次見莫莉時,莫莉交給他一把皺皺巴巴的美鈔,上面還記錄著當地小毒販的電話,看來都是她交易得來的錢。
莫莉還告訴齊放一個時間,一個地點,并命令齊放一定要等到菲菲來,帶她去洛杉磯,在洛杉磯會有人等他們。
齊放知道等他們的人是誰,那個男人是莫莉的情人,他原本要等的是莫莉和菲菲,但莫莉把這個機會讓出來了。
齊放沒什么猶豫就答應了,在他印象中,大了他和菲菲五歲的莫莉在這里很有辦法,她雖然弱小,卻總能和其它勢力周旋,她會照顧好自己,她也會像她說的那樣,晚一個月就會來洛杉磯匯合。
就這樣,齊放毫無心理負擔的和菲菲碰了頭,和她一起去了洛杉磯。
半個月后,他們一起被叫到警察局,得到通知,莫莉死了。
講到這里,齊放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不知何故,原本已經模糊的很多片段,此刻又清晰地浮現。
齊放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沙啞:“我無意間,翻到一張當年的舊報紙,看到莫莉的照片……”
那舊報紙上的照片非常不清楚,不是熟人根本難以辨認。
可那一瞬間,齊放卻像是被擊中了。
這時,周垚替他把話說完:“很像……我?”
齊放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不是長相,是整個感覺,我說不清。”
一股五味雜陳的感覺涌上周垚的心頭,她盯著那紅色的“菲菲”兩個字,眼前突然有些恍惚。
在她記憶中,菲菲這個真實而深刻的存在,好像一下子失準了。
那個“我”不是菲菲,而是莫莉。
用精準的法語寫下日記的,也不是菲菲,是莫莉。
而莫莉和菲菲甚至可能不是親姐妹。
菲菲的父母是誰,這在日記里是個謎,但她有個十分愛護她的姐姐,愛護到可以替她去受那些孩子的折磨。
這一刻,周垚突然明白了,為什么菲菲從沒提過她有個姐姐,甚至不提她在巴爾的摩的家,更不提過去那些生活。
很快,周垚的思路亂了,人也開始走神。
隱約間,齊放最后似乎和她說了一些話,他似乎在說,他覺得除了周孝全、陳瀟和方曉母女,給周垚影響最深最遠的,便是菲菲。他無能為力幫她從這些泥沼中拔出來,他甚至不知道她這些年是怎么拔出來的,但之于菲菲,他是有能力告訴她一些往事的。
比如,菲菲對她的執著,以及菲菲自顧不暇也要救贖她的那份堅持。
齊放掛電話前,有一句話周垚聽得很清楚。
她被那句話刺痛了。
“iris,菲菲是拿你當她的家人。”
家,家人。
這個陌生了三十年的東西,這個她覺得特別扯淡的玩意,在這個秋天,她居然觸碰到了。
周孝全說,他最希望的是領著周垚走過紅毯,將她的手交到未來丈夫的手中,那是他作為一個父親最大的奢望,盡管他真的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
陳瀟說,小孩子就是要扔在險惡的環境里,提早扼殺掉天真,將來才有可能和這個世界對話。所以她當年不顧周垚的意愿,把她帶去美國,讓她自生自滅。
仇紹說,如果愛人終將變成家人,他只希望這個人是她。
如今,她卻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心聲——菲菲。
齊放說,菲菲把她當家人。
周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墓地回來的。
她那天一到家就倒下了,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身上還充斥著燒紙錢的味道。
仇紹在床邊,看著她,臉上浮現擔憂。
他說,她沒發燒,沒感冒,沒有任何不適或者疼痛的癥狀,她就只是沉睡,讓他不知道該不該把她叫起來帶去醫院看看。
周垚昏昏沉沉的坐起身,腦子很重,一時間不知道從哪里說起。
仇紹也沒追問,只是把食物遞到她嘴邊。
周垚喝了一碗粥,人總算有點力氣。
仇紹在樓下收拾的時候,周垚的手機上又進來一封郵件。
周垚一激靈,幾乎立刻點開收件箱。
果然是法語翻譯發過來的。
這個法語翻譯盡量用最冷淡的陳述性語句來描述整段過程。
這里面的“我”依然是莫莉,整個段落都是在說莫莉十六歲時討生活的瑣碎事。
莫莉臉上和身上都有疤,她不能像她媽一樣陪男人睡覺賺錢,因為在那些男人眼里她不值錢。
莫莉只能去打工。
莫莉終年穿著同一套衣服,路邊接的自來水直接喝,痛經了用吹風機烤,她盡量讓妹妹菲菲吃飽穿暖,不讓當年欺負她的那些熊孩子再欺負菲菲。
莫莉隱忍,輕易不會和人打架,但是逼急了會用牙齒用拳頭。
一次她為了菲菲打架,她那種不要命的打發把對手打慫了,整個社區皆知,對她有了幾分忌憚。
可拳頭雖然贏了,她們依然沒有錢。
莫莉工作再努力,也得不到更高的薪水,還經常面臨投訴和辭退。
吃一頓飽飯成了奢侈品,她有時候甚至懷疑她們是不是沒有活下來的資格。
聽說,在洛杉磯的人都是在生活,而在他們這里,只能叫生存。
莫莉每天都在求雇主給她一口飯吃,每天都在心里罵臟話,每天都在忍著不要因為沖動就一拳掄過去,漸漸地她開始學會了沉默。
她怕她一張嘴,不是粗口,就是尖牙。
莫莉也想過自殺。
可自殺這件事居然也那么奢侈,她不能讓菲菲看出來她自殺了,所以不能用刀,怕菲菲見血會害怕,也不能用毒,她們沒錢買,更不能用煤氣,家里的煤氣所剩不多,要留給菲菲做飯吃。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若自殺,菲菲會被周圍的人整死。
莫莉每天都對菲菲說,會變好的,咱們會有屬于自己的生活,只要信念堅定,只要抓住機會去改變。
菲菲問她,什么是機會。
莫莉回答,機會就是突然來了,讓你連猶豫的權利都沒有,不顧一切也要勒住的救命稻草。
這根救命稻草很快出現在莫莉的生命里。
那個男人來自洛杉磯,是個華人,還是莫莉父親生前的一個朋友。
莫莉不顧一切引誘了那個男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幅充滿傷痕的身體有什么魅力可言,但她居然成功了。
那一刻,她一點都不在乎,和這個男人睡覺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反正給誰都一樣,起碼這個男人讓她和菲菲吃了頓飽飯。
但后來,莫莉想,也許她是本能的抓住了那個男人的同情和憐憫。
男人沒有占完便宜就開溜,他本來就是來幫助她們的,他還承諾她,要安排她和菲菲一起去洛杉磯。
可不到半天,男人就因為一個急電要先離開,他家里有親人突然去世,不能等莫莉。
男人留下一筆錢,讓莫莉收拾好家里所有事,帶菲菲來找他。
莫莉突然有了錢,立刻去買了一些食物和衣服,這件事很快被人看到,被人惦記,被人算計。
莫莉聽到一個人告訴她,她要帶妹妹離開的消息傳出去了,她們很危險。
莫莉意識到,她和菲菲只能走一個,會有人時刻盯著她的行動,只要她帶著妹妹離開,就會被人圍上。
這些人恐怕不止是沖著錢來的,更多的是嫉妒。
憑什么她們能逃出去,憑什么?
于是,莫莉飛快的做了個決定,她找到那個和菲菲一樣大的男孩,把錢給他,讓他帶菲菲走。
莫莉甚至忘了那個男孩叫齊什么,她只記得曾經有一次她在簡陋的社區浴室洗澡,窗戶外有幾個小屁孩在偷看。
莫莉穿好衣服沖出去抓人,唯一逮住的就是那個男孩。
她還在那個男孩眼里看到了一些東西,她驚了。
很奇怪,她這樣的女人居然也會成為男性生物的性幻想對象,還是個熊孩子。
這之后,莫莉觀察過男孩,她確定這個男孩是唯一不會出賣菲菲的人。當然,這還是和其它熊孩子相比。
最主要的是,這男孩沒有父母,他和舅舅一起住,他和舅舅關系很糟,他也像是在為長大以后離開這里做著準備。
而莫莉,早一步給他了機會。
交卷日記到這里戛然而止。
周垚發了條微信給那法語翻譯追問下文,對方只說就這么多了。
的確,這之后的事周垚也幾乎能想到。
齊放帶菲菲去了洛杉磯,那個男人將他們收留,而莫莉永遠也沒法離開,她永遠留在了那個社區。
莫莉的日記本被菲菲帶走了,后來菲菲讓男人將日記拍下來,并將日記本和莫莉一起火化。
自然,這些是周垚猜的。
周垚重新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努力消化這一切。
她像是終于有一點明白,為什么齊放說,她像菲菲的姐姐,為什么菲菲不顧一切的要幫她。
為什么菲菲在世時曾不止一次的說過,你不僅是我的朋友,咱們也是家人,你和齊放都是我的家人。
是呵,菲菲那么酷的一個女生,她對誰都可以下狠心,唯獨對家人是無盡的包容。
周垚甚至記得,她們第一次見面,她正無助地站在街頭,菲菲要求齊放停車,菲菲堅持要下車幫她。
如今回想起來,周垚不知道,那一刻無助的自己,是否和當年社區里那個無助的莫莉一樣。
周垚只知道,從那一刻開始,菲菲就從沒有松開過她的手。
菲菲一直牢牢地抓著她,不放棄,不拋棄。
直到菲菲查出了一種罕見的病,她活不久了,而且會以最沒有尊嚴的方式死去。
于是,菲菲就像莫莉一樣,選擇自殺。
如果不是那個病,菲菲恐怕比任何人活的都用力。
可她被剝奪了機會。
她只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茍延殘喘的度過最后幾個月,一個是死。
多么奇妙的兩個選擇,活著一直是莫莉和菲菲最努力的事。
但那一刻,“死”竟然成了菲菲認為最幸福的選擇,就像莫莉,她選擇了留下。
菲菲還任性的在遺書里制定了許多遺愿,讓周垚代她完成。
周垚甚至能猜想出菲菲會說什么樣的話:“我是個孤兒,但我有很多很多家人。我有齊放,那個我喜歡過,也喜歡過我的男人,我渣過他,他也渣過我,但是沒關系,我們是家人。我有莫莉,她是我的守護神,她賦予了我頑強的靈魂。我還有iris,她也是我的家人,她是莫莉,她也是我,但她比我們都幸福,她值得好好的。”
對一個頻死卻心中有愛的病人來說,最殘忍的是什么?
是看著照顧她的家人,同樣慢慢“死”去。
周垚的眼淚終于流下。
從第一段日記翻譯發過來到現在,總有一團東西憋在心里,這一刻終于宣泄出來。
仇紹走上樓時,看到的就是悶在被子里抽搐著身體的一團。
他走過去,將周垚挖出來。
“怎么了?”
仇紹嚇了一跳,周垚臉上全是眼淚。
周垚只是搖頭,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仇紹去給她倒水,喂她喝完一杯,又去拿紙巾給她擦眼睛,拍著她的后背。
可周垚仍是經不住的打嗝。
此時此刻,她看上去委屈極了,可她嘴角卻帶著笑。
仇紹瞄到她的手機,回過頭來,輕聲說:“有些東西,過去就是過去了,無謂再執著。”
周垚點頭。
她靠著他,閉著眼,平息情緒。
腦海中很多東西都漸漸清晰了,像是有什么凝結了數年的執著突然通了。
很久,周垚才開了口,聲音沙啞的不像話:“我突然發現,原來我什么都有。”
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家,也有家人。
她很幸運,也很幸福。
仇紹瞅著她,撥開被眼淚濡濕的鬢發,唇角的笑溫柔和煦。
周垚枕著他的手臂,也笑了。
她眼睛很累,仇紹找來一個蒸汽眼罩給她戴上。
眼睛很溫很熱,但很舒服。
背后的羽毛又輕又暖,如同新的開始。
外面的天空一定很藍,要入冬了,空氣再冷,也冷不掉心里的火熱。
菲菲說,要她去和九十九個男人談戀愛,還要和最喜歡的那個生個孩子。
可現在,她不用去找九十九個男人談戀愛,因為最喜歡的那個,她已經找到了。
菲菲說,要好好生活,心里有愛,身邊有人。
她做到了。
菲菲說,要去流浪,但不要自己一個人。
她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還有,即使玩的再野,也要記得回家。
未來還有什么,好的壞的,都無所謂。
人生不過如此,有喜有悲,都會到來。
她不用再靠酒精麻痹,不用再去抱怨失去。
她的心里住著很多人,她的身邊有很多人,她是一個人來,也將會一個人走,可在這段路上她不會是一個人。
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每一天為此而努力。
要更愛自己一點,要用盡全力,度過這平凡的一生。
即便愛的能力有限,做不到給予別人更多,也不要忘記回應。
明天,永遠是新的一天。
太陽,依然會照常升起。
而她,不再是一個人。
《我沒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