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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荻的視線后，他一邊重獲自由一般松口氣，一邊又暗自失望，雖然他自己也說不清失望什么。

他抬了抬頭，春日浮云正當(dāng)空，天上還時不時有鴿子群飛過，這正是他熟悉的京城的春，無論這片大地上有什么疾苦悲痛，春色會帶著它的暖意降臨人間，消融凍在冰里的人。

又走幾步，到了什剎海岸邊上，這里到晚上才正當(dāng)時，各色小吃瓜果攤子擺滿了整個北岸。白天來那就只有河邊剛長出嫩枝的柳樹合著春風(fēng)向行人打著招呼了。又有幾個未到學(xué)齡的稚童霸占了白玉石小橋，在上面抖著空竹，發(fā)出“嗡嗡”的響聲。蕭慎站定看了一會兒，想著這空竹定是初五開市從廠甸買的，他小時候在宮里時也見有王孫公子玩過，卻不知是不是特意定制的了。

又看了一會兒，他突然嘴角上揚(yáng)，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活過來了，心中也痛快了一些。

既然他真的重來一世，那自然要去哪個地方看看。招呼了一輛馬車，直奔東安門北的東廠所在。

東廠衙門值班的掌事許茂才一看自家廠督身著便服駕到忙不迭地從里面出來迎接。心中暗暗吃驚，本以為蕭慎大婚怎么也得告幾天假，結(jié)果這第二天一大早就回來了，忍不住問了一句：“廠公，您昨兒剛大婚，不趁著歇幾天？萬歲爺給了假罷？”

蕭慎看了一眼許茂才，只淡淡的道：“公事要緊。”

“廠公也莫要太操勞，萬歲爺體恤您，您也得多心疼自個兒。現(xiàn)下國泰民安，京城更是風(fēng)平浪靜，廠里也沒什么事兒，平時那些體察民情、奏報市價之類的事都有小的們盯著，廠公您大可放心，多保重身子才是要緊的。”許茂才雖是明著討好但語氣倒也不乏關(guān)心。

蕭慎笑笑：“就你話多”。這衙門是他上輩子待了近十年的地方，經(jīng)歷死劫再回來這里故地重游感油然而生，他抬頭見衙門上懸一匾額，上書“朝廷心腹”不經(jīng)在心中冷笑。

上輩子無數(shù)次頂著這四個字進(jìn)進(jìn)出出他都未有過什么特別的想法，此番再看到卻只覺異常諷刺刺眼，暗暗在后面加上“大患”兩個字。歷來東廠督主這個位置得以善終者少，被懲處的廠公遠(yuǎn)比真正謀逆的反賊都多，不是朝廷心腹大患是什么？若說上輩子蕭慎還有那么一點(diǎn)報效朝廷之心，這輩子可是半點(diǎn)都不剩了。

蕭慎抬腳進(jìn)了衙門里面，卻沒去他在廠里的直房，而是轉(zhuǎn)向西邊進(jìn)了一個祠堂。祠堂不大，里面供著東廠歷代掌印的職名牌位，祠堂上方有書曰“百世流芳”。蕭慎嗤笑，心道：“怕是遺臭萬年罷。歷來史書皆是文官所寫，文官筆下能寫出他們這些人什么好來？即便是天家也不過對奴才們說閹就閹，說殺就殺，哪有半分為人臣子的禮遇可言？在這里假惺惺地供奉牌坊不知給誰看。”心中憤慨不已，恨不得一把火燒了這里。又想：“不知我上輩子死后這里是不是還留著牌位？”這念頭剛轉(zhuǎn)過被凌遲的記憶瞬間浮上，讓蕭慎忍不住渾身打顫，極力克制才壓制下來。

他目光停在一處牌位上面，用手顫顫巍巍地拿起，只見上面寫著“孟緣督”三個字鎏金大字，旁邊又有小字“司禮監(jiān)秉筆兼御馬監(jiān)掌印提督東廠”，另有掌廠時間。

蕭慎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去這塊牌位上的灰塵，心中悵然無比。剛?cè)雽m那會兒蕭慎可以說是萬中無一的幸運(yùn)，他因?yàn)殚L相俊秀人也聰明機(jī)靈甫一入宮就被選入內(nèi)書堂讀書，還被記到了當(dāng)時的東廠督主孟緣督的名下，一時不知讓多少和他同期的小內(nèi)侍羨慕不已，內(nèi)書堂讀書又有當(dāng)朝第一權(quán)珰做靠山，必是前途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