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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到嘴邊,不知怎么說。抬頭一看,秦蔚瀾在院門口的樹下,百無聊賴,不知道在干什么。
看到他的背影,才有了更堅定的勇氣。
“師兄,我不能同你走。”她澆滅了唐陌眼中的炙熱,肯定而堅決:“先前,在斷云崖那時候你同我說清楚了,各個人都是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曾經在唐門的日子,有師兄拂照,我心底里一輩子感激。”
“但是余生往后,我都想同他在一起。”
這就是她的選擇了。唐陌猜到,但是還是嘆了口氣。開春的寒氣,這么滲人,打到心肺里,打散了本來為數不多的憧憬。
他眼神暗淡,但仍舊是化演出笑容。昨日,李勉的人找上了他,邀請他到府上,二人長嘆良久。
李勉發現了奪位當日,是他殺死了高宣,又在東宮相助。
同時李勉還說了對天羅衛的打算:歸隱田園者,不得再用天羅之命,饒;胡作非為再引風浪者,除。于此,邀請唐陌行這個監管之責。
高宣說得不錯。沒了天羅衛,也一定還會有其他暗衛機構,行這不見光之事。新天羅衛直接歸屬皇帝管問,不再以險惡咒術控制閣中人,亦不再設置分支,一視同仁。
唐陌當時沒有應承下來,全然是因為顧及她。現在,知曉她的決定,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了。
“我明白了。”唐陌悵然:“你能想清楚就好。”
“但是,我還是必須再多問一句。你與他的身份作為前提,若是真的要相伴相協,往后都不可能再如平常眷侶一般······”
如尋常一般,成親,甚至生子。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終于是揭開了她血淋淋的瘡疤,那根一直橫在心房上的刺,還是被別人提醒。縱使相認了心意,始終,這都是無法回避的事實。
”我知道。但是現在這樣在一塊,我便心滿意足。”
她唐君霓可以尋到毫無血親關系的夫君,但是全天下再不會有第二個秦蔚瀾。哪怕即使就是這么平淡相處,都讓她心存感激。
就像乞巧節那時候寫的愿望,吃飽睡好,萬事無憂。而那位良伴,現在就在那樹下守著她。
再別無他求。
不過命運或許總是愛捉弄人,這樣恬淡的安養生活,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隔日,秦蔚瀾收到李勉的傳召,讓他火速到王府來面見。剛踏進李勉的書房,便是感覺氣氛不對勁。魏青橋,已經另兩位心腹也在,個個人面上都是凝重嚴肅。
“前幾日,前鋒軍來信,韻城失守了。”李勉道。
秦蔚瀾眉頭緊皺,拿過書案上的信件要讀。越是讀,越是愁艾。
寥寥草草的幾行字,除了說到韻城失守,還說到了這領軍作戰的馮晏身負重傷,能挺過去的概率微乎其微;且這孜國小人還派了死侍夜間奇襲,擄了曹懈做人質,現在生死不明。
大概是李琪同阿茲提的死訊傳到了,于是乎便是愈加不擇手段,加速戰事進程。韻城若是丟了,盛夏之前,孜國軍便可長驅而入,直奔長安。
實乃危急存亡之時。
讀罷,秦蔚瀾氣的將信箋攢成紙團,按捺不住,低狠咒罵。李勉面色不好,遣了在場其余臣子,只留了秦蔚瀾一人。
“原本只是想將他們驅至關外,河海不相犯。現在看來,也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才可。”
秦蔚瀾轉頭望李勉,被他面上兇惱之色所詫。印象中的李勉,哪里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可轉念一想,的確也是可憎。孜國這么肆無忌憚,說到底都還是李琪的錯,現在,讓所有人,讓整個國家為他擦屁股。
“朕思量良久,或許,也是時候讓你回到關外了。”李勉道:“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長將軍一位。”
長將軍,論起來便是極為重要的職位了。整個武寧軍之中,僅位于總統領之下。現在馮晏身負重傷,可以說那整個武寧軍都要聽他遣調。
他有一瞬間的恍然。
原先不過是個副將,雖然戰功顯赫,但能調配之人依舊有限,依舊是使不開拳腳。總歸是個頂天男兒,不服氣得很。
現在李勉成了皇帝,一聲令下,這武寧軍權也全權歸于他,不會再受到外家干擾。這么好的一個機會,賜他軍階,給了他報這血海國仇的機會,讓秦蔚瀾意外,又更是高興。
但是這欣喜僅僅只是持續一瞬。下一刻,便是腦海中的另個聲音又自問道:“那她怎么辦?”
那個與他約定好,以后要在一起的女孩,要怎么辦?
李勉本該是要等著他接下這調令,卻遲遲等不到他的回答,轉頭,卻發現他呆呆站著,頭垂得很低。再定睛一瞧,面色灰慘,完全不像是個剛剛聽到升官加爵的將士。
眉頭一皺,李勉心想,難道這是要拒絕么?
秦蔚瀾輾轉,話到嘴間,喏吁反復,苦久掙扎,才終于抬頭答:
“我······”
他面上難堪不已,除了愁,還有不忍,還有藏得極深的濃情。李勉終于是恍然大悟:“是因為她?因為唐君霓?”問也白問,還能有誰。
“你與她,是怎么會到如此······”從里面口中聽到這話,又是更震撼幾分。
“我知道。”秦蔚瀾喉頭滾動,眼睛是任命的緊閉:“我與她,兩情相悅,就是犯了亂倫之罪的。”
“但我放不下她。”也不愿意再放下。他是終于勇敢了一回,肯這般光明正大的在別人面前表露自己心意。
李勉咬著牙,又道:“真是荒唐!為了她,你是連家國天下,都不管不顧了?”
真是混賬!混賬!李勉越是看他這副“我知道我不應該但我依舊任命隨心一回”的表情,胸中怒火燒得更是雄旺。原本以為只是這二人相處時間長了親近些也實屬正常,沒想到,她竟然是將他的整個心都勾走了。
現在回想起來,在早些時候,這二人還住在自己府上時,三天兩頭各自別扭又不舍的狀態,不是深陷情傷難舍難斷,又還能是什么。
若是真的沒了秦蔚瀾,那一時間,還真的挑不出這第二人,又有才能本事,又是他器重信任之武將,統領全軍,應對這來勢洶洶的孜國賊了。
眼下,再說重話怕是也只有反作用。想及此,李勉的語氣是軟了下來,走回自己桌案邊,親自給他沏了杯茶,讓他先坐下來:
“你先冷靜下,凡事三思,也莫要著急拒絕朕的請召。剛才是朕話說的重了些。”他話又轉:
“但朕先前所言,的確都是事實。”
“你若是擔心她之后沒有去處,朕亦可以讓她以長公主之位,留在宮中。”
長公主?秦蔚瀾搖搖頭,若是真的將她留在這金雕玉墜的地方,怕不是真的要了她老命。
“都不知道,你原來是這么貪戀這些情愛之事的人。”
李勉的語氣里,是帶著嘲弄的失望。只聽見他忽然聲音沉冷地提起另一件幾乎要被忘卻的事情:
“年前朕聽聞,杜微的尸首在城中一廢舊老宅被發現。”
秦蔚瀾抬起頭,對上他目光。不錯,的確人就是他殺的。這么一問,李勉想必也是知道了。
“杜微告訴我。”秦蔚瀾聽見他提起這事,干脆直白說明:“他告訴我,當年秦守忠叛國案,他也有份。但是事發之時,收到了他人提點,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秦家身上。”
李勉望著窗外的春景。聲音又是輕,又是涼。沒有了粉飾的柔和,他說話原來是這么滲人的:
“哦。那你可都是查清楚了?”他轉過身問,身子遮住了所有的陽光。
“是你······”秦蔚瀾愣愣的看著他。
李勉點點頭:“是我。”
當時秦蔚瀾想了很久,秦家倒臺,最大的獲利者是誰。杜微若是說得是真話,那么皇宮里的每一個人,都是有嫌疑的。李秋鶴的原配,太子生母逝得早,而李勉生母是個身份低微的宮女,只有他,是真正的出身正統,父高母貴。
若是真的沒有這些事,他秦蔚瀾做皇帝也不是沒有可能。
或許是因為李勉身后的陽光折射,這個角度,愣是照得他眼睛發閃。他失魂怔忪,眼睛瞇起,再睜開時,便是看李勉的臉都模糊了,不是他先前認識的那個人。
李勉看著他面色煞白,幽幽繼續說著:“杜微表面上是得利,但要是真是算起來,秦相余黨一定不會放過他。正好也給了我時間,做這漁翁,將他們都清算了。”
“李琪······”說到這個名字,李勉表情仍是嘲弄:“這么個剛愎自滿的人,能成得了什么事。想必到死,到還在苦惱,為何會遭到背叛,為何一次次的失敗。從來不去深究,都只是以為我走運,總是勝他一籌。”
“權謀之事,從來就無運氣可言。一切都是算計經營。”
背叛。背叛就是算計的另一個解釋。
秦蔚瀾的腦海里,順著這兩字,又將之前所有的疑問又盤算了一次,答案漸漸的浮出水面。
“天羅衛高宣,可是 一直在為你做事么?”
“不錯。最開始,李琪自然也是派了人去尋玉璽的。不過消息自然都是被攔下,送到我的手上。
秦蔚瀾這時候才是想起來,若是依照李琪這么個沉不住氣的性子,早就三番五次派人,在他們押送玉璽的途中來奪了,放長線釣大魚哪里是他作風。
“曹之冉······你本是可以救她的。”
“我為什么要救呢?”李勉輕輕歪著頭,失笑。緩緩的又走離那窗子,再漏了光芒進來:“我要的就是逼曹家站隊,要的就是他曹敬恨上李琪,恨上天羅衛。”
“為什么?”
即便是知道了,就在此刻,秦蔚瀾還是這樣不死心的再問。為什么要這么做。這些人或凄悲,或應得的命運,湊成一環又一環的局。
那年雪這么大,娘親的臉這么紅,只有李勉的聲音,穩穩當當,稚氣未脫,但是卻安心的很。后來,在長安再相逢,他是這么信任他,毫無保留。當夜見到彼此的激動,緊緊擁抱在一起。
難道,這些都是算在他的算計里的嗎?
“這個問題,你自己大概應該是知道答案。”李勉回答。
是啊。
他就像是個農人,一點點,從最不被看好的那塊地開始,除掉那些雜草,那些害蟲,那些凡是任何會危害到整片農田的東西。哪怕是用這骯臟的手段。
然后,再被他一點點治理、平衡、修復,重新種上種子,看他們開花結果。
他果真是全天下,最適合稱帝之人。
“那時候。朕給了皇兄兩條路做選擇。”李勉清清嗓開口:“現在,朕也要給你兩條路選罷。”
“帶兵領軍,行將軍之責,行大丈夫之責,行武寧軍之責,給這孜國人好好上一課,保河山完整”
“作為交換,朕便是可以下赦令,徹底洗脫秦相叛國一罪,還秦家聲望名節。杜微已死,自然是無可對證。亦可還茹妃名節清白。”
“或是,你與你心愛之人,從此雙宿雙飛,忘掉這一年發生過的所有。”
那么,他便是會行這農夫之責,天涯海角,不管到哪,一定是會將害蟲都清理干凈的。
秦蔚瀾闔上眼,補出了他沒說出的話。明明都是鶯飛草長好春光,可是心底這么涼,又像是回到了冬天。
這刺骨,都還不如讓他早就死在戰場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