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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帖匣子是精致的雕花黃梨,正中刻著一個篆字的“竇”。
霍寧玉叫賀云櫻打開讀一下,果然是竇家送來,但落款沒有寫竇婀娜,而是她的二叔,現(xiàn)任的淮陽學政竇世文。
但看禮單的內(nèi)容,卻顯然是竇婀娜準備的。
其中大部分都是給霍寧玉的藥材衣料,還有兩卷古書一卷畫,另外又有給賀云櫻的脂粉帕子宮花扇子,很是用心預備的長長一串。
最后還有給蕭熠的酥酪茶點一盒,旁的就沒了。
賀云櫻看得分明,但面上自然不會顯出深知蕭家與竇家前塵的樣子,只是一樣樣讀給霍寧玉聽。
待全讀完了,霍寧玉便嘆了口氣:“竇婀娜這孩子,聰明倒是聰明,卻不知道什么叫做過猶不及。與其花這些心思,還不如待人再真心些。”
這話剛好觸動了賀云櫻。
她也低了頭,輕輕嘆了一口氣:“有的時候,待人太真了也沒有用。大概,有些人是沒有心的罷。”
話音剛落,剛好一陣晚風拂來,窗邊輕紗微微揚起,賀云櫻隨意地轉(zhuǎn)頭望過去,便見蕭熠剛好站在廊下窗外。
第10章 涼亭 【如約二更】
“母親。”下一刻,蕭熠便直接繞到了門前,但卻沒有真的進來,只是立在門口。
他臉上沒有泛紅,只是眼角有一點點。
賀云櫻已經(jīng)聞到了輕微的酒氣,心里大概便知道他喝了多少。
霍寧玉指了指那禮單:“櫻櫻,將這個拿給他罷。禮物雖然掛在你我名下,卻是人家給他的一份心意,叫你兄長自己料理。”
賀云櫻依言起身,拿起那禮單木匣,卻不是橫著拿過去,而是豎著遞給蕭熠,竟是能多遠離他半尺算半尺,多靠近一寸也不肯。
蕭熠沒有立刻接,而是再次望向母親:“母親已經(jīng)該休息了罷。我去跟妹妹商議一下這幾天的行程安排,還有她回京之后看看要不要去鳳鳴書院讀書。”
又向房中侍女打了個手勢:“將季先生今日新配的清心香點上。母親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霍寧玉雖然還是記得賀云櫻有些畏懼蕭熠,但終究覺得大概只是太過生疏。這幾日船上相處并無風波,或許此刻應該好些了,便搖頭道:“沒有什么旁的。只是你記得,與櫻櫻說話溫和些,莫嚇著她。”
蕭熠酒意略略上涌,看了一眼跟前的賀云櫻,唇角一勾:“母親放心,兒子自有分寸。”
退出霍寧玉的房間,蕭熠與賀云櫻一前一后地沿著回廊往外走,但走了大約幾丈,賀云櫻感覺再走就距離霍寧玉房間太遠了,便不肯再跟著:“兄長有什么話,不妨在此處說罷。”
蕭熠駐足,回頭看了一眼身處的回廊與山墻,唇邊笑意揚起,與先前在母親跟前的謙和內(nèi)斂便全然不同了:“妹妹怕什么?”
賀云櫻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并沒有什么,只是東苑這樣清凈,在哪里說話都一樣,兄長有什么想問的,在此處不能問嗎?”
“既然都一樣,到那邊亭子里坐下可好?”蕭熠抬手一點,指向了再數(shù)丈外的一座八角涼亭。
亭邊栽植了許多翠竹,又有極淺的清溪環(huán)繞,亭中懸著琉璃燈,這昏黃暮色之中也不算太過晦暗。
看起來的確是乘涼或說話的好地方,賀云櫻卻還是猶豫不前。
一來是距離霍寧玉暫居的房舍實在太遠,二來,便是前世往事再上心頭。
上輩子她沒有來過孟家園林,但京南蘅園里,是有一座相類的華亭。
蕭熠第一次親她,便是在一場小宴之后,帶著微微的酒氣,在那座臨水繞花的華亭里。
而她身故之前,聽到蕭熠說的最后一句話,同樣是在華亭畔。
“妹妹猶豫什么?”蕭熠往回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些,眼中的深邃玩味卻更深了,“難道想起了什么事么?”
這倒提醒了賀云櫻——前世德化六年,蕭熠根本沒有出現(xiàn)在華陽,所以今生見到他現(xiàn)身尋找母親,又出手調(diào)走了她的舅父,她就知道他也是重生之人。
可對于蕭熠而言,她此時本就在華陽,她后頭的變數(shù)更多是因他而生。
“確實想起了一件事。”賀云櫻心念飛轉(zhuǎn)之間,重又堅定,揚眉笑道,“我小時候不懂事,跟著長輩出去玩,在一座亭子里被狗咬過,所以就不喜歡。但現(xiàn)在有兄長護著我,那咱們過去說話也無妨。”
她的櫻唇一張一合,吐氣如蘭。
她的眼睛又明亮又活潑,像是漫天星光都在其中。
蕭熠心頭的小火苗在微微酒意撩撥下越發(fā)熾熱。
“被狗咬過。”他不由重復了一次,眼光始終若有若無地掃過她的唇,“很疼么?”
“當時,還好。”賀云櫻彎了彎唇,眼睛里卻沒有笑意,輕輕舒了一口氣便往前走,繞過蕭熠,直接去往那邊座竹間溪畔的涼亭。
亭中并無石桌石凳,但亭柱之間有一尺半寬的雕欄,賀云櫻拿帕子略撣了撣,便隨意擇了一處坐下,坦坦然望向蕭熠:“兄長有什么要商議的事情,請說罷。”
蕭熠沒有立時說話,他略略側(cè)頭,還是望向賀云櫻,眼睛稍稍瞇起幾分,上下打量,似有所思,似有所憶。
賀云櫻既不生氣,也不回避:“兄長要是有話想問,也請直接問罷。”
再幾息之后,蕭熠在她正對著的方向也做坐了下來,與她目光完全正面直迎,神色卻柔和了下來,聲音低沉:“妹妹到底是怕我,還是恨我?”
這話便像一顆石子敲在湖面上。
咚地一聲。
賀云櫻仿佛聽見自己的心震動了一下。
但也就是一下而已。下一瞬這顆石子就直直地墜了下去,周圍翻起的漣漪之小,甚至不需清風撫平,就已然消失無痕。
“兄長這是什么話。”她笑了笑,“您是母親的兒子,我只有尊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