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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勝男將安安抱了起來,額頭抵著他小小的額頭上,低低說:“安安,這不是你的錯。”
小孩子雖然不曉事理,卻最是敏感。而不會說話的安安,向來比別的孩子更甚。
安安聞言果然又笑了起來,兩個小酒窩格外惹人憐愛,胖胖的小手摟著陸勝男的脖子,吧嗒一下親了她一口。
陸勝男頓時哭笑不得。
“你啊,小精靈鬼。”陸勝男抱著安安坐在草坪邊上的臺階上,安安安靜了一會兒,又跑到草地上玩兒去了。
正是下午四點多,日光微暖,也不用擔心草坪有潮氣會讓安安著涼。
陸勝男看著安安在草地上認真地研究那株開花的植物和別的草有什么不同,不禁想起當初安安剛出生時的模樣。
那樣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像只猴子,她都不敢抱他,生怕磕了碰了。
李阿姨說她坐月子還沒喝夠雞湯,很是罕見的模樣。陸勝男不知道別人,卻知道向暖坐月子時是什么模樣。
向暖的父親向恒當初十分反對向暖生下安安,理由是會給家族抹黑。
向暖激烈地反抗,向恒都不為所動,向暖媽媽夾在中間兩頭為難。最后,在向恒動用關系將向暖送到醫院去做墮胎手術的時候,是向暖用水果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和向恒說:他在我在,他死了,我就去給他陪葬。
向來溫婉賢淑的向暖媽媽卻拿著手術用的薄剪狠狠地刺了自己大腿一刀,她沒有哭,只是語氣平靜對他們父女倆說:傷在兒身,疼在娘心,古人誠不欺我。暖暖你要護著你的孩子,我也要護著你。你若有事,媽媽去陪你。
向恒不得不妥協,然而那時候向恒正在競選江城公安局的局長。是以無法容忍向暖未婚先孕,于是向暖被遠遠地送去了澳洲Perth。
在Perth生產的時候,正是十月,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可是安安是早產兒,頭位不正,向暖吃足了苦頭。產前陣痛就痛了十個小時,順產三個多小時沒有生下來,迫不得已又破腹產,到最后向暖連看一眼安安的力氣都沒有。
而那時,陪在向暖身邊的,只有陸勝男。
安安出生后,向暖奶水不足,卻又想要自己母乳喂養安安,醫生開了給了一些有助于產婦下奶的食療方子,其中大多數都是向暖平常不愛吃的東西。
可是安安不愛吃奶粉,向暖坐在餐桌邊上,寡淡無味的鯽魚湯,豬蹄湯放在她面前,看一眼安安,喝一口湯。邊看邊喝,饒是如此,最后也會吐掉大半。
向暖哭著又重新喝。
倔強如向暖,任憑父母百般質問,也只字不提安安爸爸。而在她最難受的那段時光,陸勝男也不曾聽她提起過一個字。
可是剛剛,她那樣自然地提起了……
向暖回來時,已經是往日里云淡風輕的模樣。
“今天,是江景白生日吧?”向暖挨著陸勝男坐了下來,隨手折了根草,在地磚上劃來劃去。
陸勝男吃驚的模樣讓向暖無奈:“好歹和你做了這么多年的閨蜜,又和他熟悉了那么多年,我記得他生日,有什么好驚訝的?”
陸勝男有些沉悶地回應:“嗯。”
向暖幽幽地嘆口氣。
“勝男,有時候我真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可以這樣義無反顧的去喜歡一個不可能的人。”
陸勝男苦笑:“暖暖,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再去喜歡別人。”
這些年,她不是沒有嘗試過。然而每段感情,尚未開始,她就有了退縮之意。
即使開始了,她連情侶間普通的牽手都做不到。
久了,也就放棄了。
“勝男,我一直以為,我會非他不可。可是回來后才發現,離開了他,我依然可以過得很好。喜歡算什么?總要為自己多打算,在一起的兩個人,并不是非要兩情相悅。”
向暖很少和她說這些,陸勝男略微思索,試探著開口:“你和子豪吵架了?”
向暖搖頭,雙手撐在臺階上,身體微微后仰,抬頭看天,聲音有些飄忽。
“只有相互在意的人才能吵得起來,我和高子豪,就屬于即使在一起,也不會兩情相悅的那一類。”
陸勝男看著向暖在陽光下閉著眼,安靜的面容下是和自己不一樣的悲傷。
她伸出手,覆上了向暖泛涼的手,輕聲說:“暖暖,不管怎樣,你還有我,還有安安。”
時光可以溫柔歲月,也可以撕裂所有表面的溫情。
高中時那個笑起來像向日葵般溫暖的向暖,早在三年前死在了美國。
她心底的傷口從未示人,也從未愈合。陸勝男知道,她不是治傷的那劑藥。
有三五成群的學生穿著校服打鬧著從她們身邊經過,笑聲如銀鈴一般,飄了很遠。那是年輕的肆意,是她們回不去的青春歲月。
向暖偏頭看著陸勝男,有些心疼地說:“勝男,忘了他吧,重新開始好不好?”
重新開始?
陸勝男苦笑:“暖暖,你告訴我,要怎么重新開始?”
喜歡一個人,情不由己,不可控,不可用理智衡量。
“勝男,他,值得嗎?”
遠處有鴿群撲騰著翅膀飛到空中,漸漸飛遠,消失不見。
陸勝男瞇著眼,感受陽光落在臉上的溫熱。
“那么,暖暖,他又值得你如此嗎?”
向暖清淺一笑:“勝男,你知道嗎?有時候回想起在美國的那三年,我都覺得像是在夢境里。兩情相悅時白司念也曾說過地老天荒這樣可笑而恢宏的海誓山盟,好似如此那般就可以守得永恒……”
時隔六年,她第一次從向暖嘴里聽到白司念的名字。
沒有仇深似海的憤懣,有的只是無盡的嘲諷。
“可是我忘記了,海誓山盟的全句是‘海誓山盟總是賒’,我所謂的驚心動魄的愛情到頭來不過是可笑的鬧劇。他騙了我那么多年也算是處心積慮。你知道嗎?分手的時候,他和我說,我們兩不相欠。”
陸勝男卻在想,向暖離開的時候該是怎樣的心如死灰。
“我質問他,什么叫兩不相欠?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的嗎?他說向暖,在一起的這幾年,我給了你你想要的,你給了我我需要的,不過是公平交易而已……”
“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不顧一切漂洋過海追尋的感情有多可笑,更可笑的是,當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我竟然無從反駁。”
“可是,勝男,我不怪他。”向暖側過頭看勝男,“我不怪他沒有把他的愛給我,因為我也沒有把我的愛給予我不愛的人。”
“你問我,他值不值得,我想是不值得的。”向暖聲音很輕,很緩,好似在說著別人的事,“我只是后悔,為什么會被他身上的溫暖蠱惑,讓我誤以為那就是愛情……”
“那么你呢?勝男,你還要繼續喜歡他嗎?”
“暖暖,他和白司念不一樣的。”陸勝男輕聲辯解。
“我媽媽接到一張請柬。”向暖望著她的眼睛,帶著心疼。
陸勝男聽見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她想說,她不想知道,卻開不了口。
心臟仿佛要從喉嚨里涌出來一般……
“是陳默與江景白在七月七日時的訂婚請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