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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妹自嘲地笑了一下,仍坐在桌邊飲茶,等著天色將暮,排隊的人不再那么多了,這才結了賬,站到隊伍末尾。
快輪到自己的時候,大妹看了下其他人繡品,發現大多技法都在自己之上,不免有些泄氣,但是來都來了,總不能就這樣回去,所以只好交上繡品,報了姓名:“姓溫名思,南越人氏,現暫住長??蜅??!?
出走
因料到自己不會中選,心里反而異常平靜,一夜好眠之后,大妹起身,去樓下要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打算果腹之后去京里其他繡坊轉轉,看看有沒有招人的,畢竟身上銀錢有限,長住客棧也不是辦法,需要早作打算。
門外進來一個小廝,走到柜臺問掌柜的:“請問貴店是否有位姓溫的姑娘?南越郡來的?!?
掌柜的朝大妹桌子方向努了努嘴,小廝看見一個婦人打扮的女子,愣了愣。大妹掏出手絹擦了擦唇,站起來沖小廝點頭。
小廝這才相信眼前這位便是,因有些尷尬,笑得不大自然,道:“溫娘子,小的是金銀繡莊下人,奉我們繡莊主事之命來告知溫娘子一聲:您被我們繡莊錄取了,若是明日有空,便明日起開始上工,若是明日不能得空,那再商定時間。”
大妹緊答道:“明日有空,謝謝小哥特地跑過來一趟。”接著從袖子里摸出幾個銅板打賞。
小廝彎腰感謝,揣著銅板離開。
小二提著水壺過來,往大妹的杯子續滿水,恭喜道:“金銀繡莊不好進呀,小娘子好本事。”
大妹笑了笑,坐下來繼續吃未吃完的粥,心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論年齡,她不占優勢;論技藝,在東凌縣還算能拿得出手,到了人才云萃的上京,也就平平,不知金銀繡莊看中她什么。
二妹把兒子交付在丫頭照管,自己特地回溫家一趟。溫秀才見到她,好似抓到救命稻草,急巴巴道:“怎么樣?抓到那幫人了沒有?”
二妹搖頭,見溫秀才暗淡了眼神,連忙解釋道:“那些人都是慣犯,打著耍雜戲的幌子,行盜竊之事,而且絕不在在一個郡里長待,一旦得手,立馬化整為零,消失得無影無蹤,再犯事時,便聚零為整。之前縣里好幾戶人家都遭了盜,因他們手法老道,現場未留下蛛絲馬跡,因此無法破解,現在看來,該都是這幫人所為。這幫人行蹤不定,這一次在東凌縣出現,下一次可能去了云貴一帶,防不勝防,官府根本無從抓起。”
小妹哼聲道:“是姐夫讓你這么說的吧?”
二妹漲紅了臉,見溫秀才面如死灰,于是從懷里掏出一個手絹包裹的東西,硬往溫秀才手里塞。
溫秀才打開看了一下,見是個黃澄澄的小鐲子,于是把它還回去。二妹兩只手反背在身后,就是不接受。
鐲子是大妹送給二妹兒子的周歲禮,當時共打了一套,有長命鎖一只,手鐲、腳鐲各一對,平常放在華氏那里保管,只因前幾天應另一位官夫人的約,二妹抱兒子過去玩,華氏這才把長命鎖和手鐲拿出來裝點門面,回來之后,華氏還沒來得及要回去,二妹偷偷拿出來一只。
溫秀才皺眉,不悅道:“你這是做什么?”繼續把鐲子往二妹手上塞,“當心被你婆婆知道?!?
二妹紅了眼圈,難得倔強一次,扭著身子不要,“知道就知道吧,還能怎樣?總不會打死我!”二妹央求溫秀才道,“反正追不回來了,不如把狀紙撤回來吧?”一千兩銀子是大數字,算是個大案子,關系官員的考核。
溫秀才忍不住又抹起眼睛,哽咽道:“這是鄭家給你大姐的錢??!你大姐眼界這么高,心性又要強,不知道以后還會不會嫁人,她無子無女,長輩再好都要入土的,姊妹再好,遲早都是別人家的。留著這筆錢,以后就算孤苦無依,好歹還能有個依靠……”
二妹羞得滿臉通紅,抬頭見小妹臉色不好,忙拉了下溫秀才衣角,見小妹垂頭喪氣回臥房,二妹輕聲提醒溫秀才:“爹你別再說了,小妹這個樣子,指不定會做出傻事來呢!”
溫秀才嘆了口氣,面朝里躺在床上,動也不動。
二妹嘆了口氣,包好鐲子塞回懷里,走去廚房做飯,又炒了幾個素菜。
忙乎完之后,還未到午時,二妹進屋喚溫秀才和小妹吃飯,見他們都躺在床上不吭聲,只好把菜悶在鍋里,洗了手出去,掩上柴門,因怕華氏回家看不見她,又罵她懶罵她沒用,著著急急往縣城里走。
溫秀才在床上渾渾噩噩一整天,腹鳴如雷,卻沒半點心思吃飯,到了深夜睡去,迷迷糊糊醒來已是天明,起床看見小妹臥房門開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椅擦得纖塵不染,地面也是干干凈凈,要知道她以前是不耐煩做這些的。
溫秀才嘆了口氣,去廚房揭開鍋蓋,見飯菜還是昨天中午留下的,未動分毫,已經餿了,只好盛出來拿去易嬸子家里喂雞。
溫秀才重新放米、加水煮飯,蒸了碗雞蛋羹,便算是這一頓的菜蔬。
等到飯好,溫秀才去找小妹吃飯,遍尋屋里屋外也不見人影,自丟錢之后被壓抑的怒火徹底爆發,“啪”地一聲重重摔上柴門,惡狠狠地想:當沒生過這么不懂事女兒!
怒沖沖進廚房盛飯,但一口氣堵在心口,哪能吃得下?
“哐當”一聲,溫秀才連鍋鏟也扔了,坐到廳堂的椅子上生悶氣,瞥見桌上倒扣著一口碗,碗下押著一個紙條,遂拿起來,只見上面寫著:“父親大人在上,兒三拜叩首。蓋因女兒蠢鈍,引狼入室,家中才遭此厄變,往后大姐生存無依,也系女兒一人之因。女兒自知罪孽深重,欲外出營生,不贖清醉債,誓不還家。兒再拜叩首,望父親大人萬福金安,勿以女兒為念?!?
溫秀才緊攥著信紙跑出門,見旁邊的馬欄空空如也——小妹真的走了,不禁又是傷心又是憂心:她還這么小,都沒到及笄之年,從未出過遠門,一個瘦瘦弱弱的小女子,能去哪里?小小女子,倔強起來九頭牛都拉不了……
溫秀才緊握的信紙,不禁淚流滿面:人海茫茫,他能到哪里去找?
故友
金銀繡莊是一個三進的宅子,靠近大門的是門房、男仆和繡男的住所,刺繡一般是女子的事情,但不乏也有男子好此道,只是人數較少,且被世人所偏見,一般繡坊不予接納,唯金銀繡莊例外,將他們等同于繡娘們看待,能否進來各憑本事。金銀繡莊總共進來過6名繡男,娶妻生子之后,大家先后都戒了此道,老老實實找適合男子做的事情營生,唯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先生還留在這里,老先生姓李,三十歲進的金銀繡莊,在年輕一輩繡娘中,是元老級的存在。
第二進是繡坊所在,共三層樓之高,大大小小房間無數,比繡娘和繡男人頭還要多,這么大的繡莊,繡娘和繡男加起來也不過十余人,甚至與孫家這個小繡坊相當。
金銀繡莊重質不重量,繡品以精、巧、奇、新著稱,名氣大到這種地步,是挑單子來做的,如果是長篇巨幅,就由幾個繡娘在大房間內共同完成,如果是小幅繡品,則每人一個房間,關起門來,清清靜靜。
第三進是繡娘們的住所,為幾個獨立院落,白墻青瓦,干凈素潔。姑娘們愛花,房前屋后栽了不少,有海棠、迎春、碧桃、萱草、墻下紅等等,熱熱鬧鬧擠在一起,喜氣洋洋地開著。
走在前頭領路的是金銀繡莊的丫頭,要帶大妹和另外兩個新招取的繡娘去見繡莊主事,兩個繡娘皆是豆蔻年華,因為年齡相仿,手挽手走在一起。
丫頭帶領她們走進主院正廳,主事正端坐在主位上等候,主事姓秦,大家都稱呼她為秦姑娘,是位四十多歲的女子,仍作姑娘家打扮,一雙素手圓潤纖尖,水蔥一般。
秦姑娘長著一張討喜的娃娃臉,皮膚光潔白皙,但不茍言笑,一雙厲眼有說不出的震懾力,冷冰冰開口道:“該說的規矩,桂子已經同你們說過,我不再費言,老老實實做事,安安分分當人就是。”轉頭掃了一眼大妹,道:“根基如何,你自己清楚,有志不在年高,三個月為期,望你善待光陰。”
從主院出來,桂子先給她們分配住宿的地方,就在主院附近,經過一條□□,拐個彎就到,房間卻只有兩個。
桂子等著兩個姑娘放好包袱,說道:“先休息一下,午時到前院用飯?!敝?,帶著大妹一路分花拂柳,穿庭過園,走甬道下石橋,來到僻靜的所在。
推開門,首先看到的是院旁的一抹濃綠,兩棵老葡萄樹纏繞一處,匍匐上花架,將頂上遮得密不透風,綠葉蔭蔭,間有嫩黃小芽探頭探腦隱藏期間,分外可愛。院子正面是一個大房,兩間通作一間,垂著湘簾,兩邊各附一間耳房,院子左右各有屋子三間,一明兩暗,右手邊這一排幽窗半開,屋外游廊掛有一架紅嘴綠毛的鸚鵡,看見桂子和大妹二人,撲棱棱翅膀,跳著腳嚷道:“貴客上門,貴客吉祥?!蔽輧炔o人出來應答。
桂子帶著大妹去了左手邊,打開門,推開窗,笑說道:“姐姐在這里休息一下,等到正午再同我們一起吃飯?!?
大妹謝過她,送她出院門,回到屋里轉了轉,屋子很大,被珠簾和多寶架隔成三間,一間小廳,一間梳妝房,一間臥房,不但窗明幾凈,被褥床帷幔全新,連妝臺上的胭脂都是剛買的。多寶架上擺著一只大花瓶,滿滿插了一瓶子紅黃藍紫月季,五顏六色,芳香撲鼻,擺放的時果也都是極新鮮的,還有糖葫蘆、豌豆黃、驢打滾等上京小吃擺了一桌子,考慮之周到,準備之細致,令人詫異。
打開包袱,大妹把衣服掛放在衣櫥里,把首飾放進妝臺,出來在小院里轉了轉,未見對門的女子回來,遂回房里坐了一會兒,等到午時,出去和眾繡娘一同吃飯。大妹自知自己繡技薄弱,能被錄取已是破格,三月之期便是金銀繡莊給她的機會,若是期滿之后仍不能達到要求,只能整理包裹自行離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