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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氏陡然松弛下來,略垂下頭,盲眼朝著墻角,放低了聲音:“我親眼見到那串鑰匙落進了河里——”
“剛嫁到孫家的時候,大房大田,人人都說我命好。才過了五年,房宅店鋪沒了,田也眼看要賣光了。那時圓兒還不滿六歲,他爹的賭癮卻絲毫不見收斂,再賭幾場,這幾間矮房、最后幾畝地也必定輸盡。我娘家又沒有倚靠,就算我受得了窮,也不能讓圓兒淪為乞兒。”
“那套鑰匙他一直帶在身上,家里只剩盒子里那點我陪嫁的首飾。我怕他連那點東西也賭掉,晚上趁他睡著,偷偷把他的那套鑰匙藏了起來。第二天他發覺后,強逼著要走了我的那套鑰匙,又取了兩根簪子去賭。”
“那天晚上,都深夜了,他還不見回來。圓兒和勃兒已經睡了,我本也想熄燈去睡,但看外面下起大雨,心里又騰起一陣火,再按不下去,便挑了一只油紙燈籠,打著傘出去。虹橋對岸的章七郎酒棧每晚都開賭局,我知道他一向在那里賭,卻從沒去過。但那晚,我再也忍不住,決意去那里當眾狠狠痛罵他一場。”
“那天雨很大,夜又黑,才上虹橋,就聽見他醉哼哼的聲氣,唱著啥‘銅錢去,金寶來,財是一粒種,運到百花開……’他賭贏的時候,就會哼這歪詞。我聽見,越發氣惱。賭局中那幫潑皮閑漢一向就是這樣釣人,你輸得多了,想要歇手,他們便讓你小贏一把,勾住你的魂,讓你繼續去輸。”
“他搖搖晃晃走過來,認出是我,從懷里摸出兩陌銅錢,伸在我眼前蕩悠,攪著舌頭說,‘你不是嚷著沒米錢了?這是什么?嗯?看清楚,這是什么——’嘟囔了幾句,他忽然停住,趴到橋欄上,大聲嘔吐起來。看著他那副軟爛模樣,我再也受不得,只有一個念頭:一了百了!”
“我心一橫,扔掉手里的燈籠和傘,燈籠遇了雨,隨即就滅了,正好。我蹲下身子,攥緊他的褲腳,用力一抬,他慌叫一聲,想抓緊木欄。我又一咬牙,拽牢他兩條腿,狠命一推,他的大半截身子滑出木欄,一只手卻死命抓著欄桿,我記得很清,他腰間那串鑰匙碰得丁當亂響……”
尹氏略停了停,長舒了口氣,才緩緩道:“最后,我咬牙死命一推,欄桿水滑,抓不牢,他手一溜,頭朝下,倒栽進河里。雨聲、水聲很大,把他的叫聲沒掉了,我只聽見他落水的聲響,從那晚起,這個家才算安寧了……”
墨兒睜大了眼,像是自己跌進了黑河里。半晌,才低聲道:“這么說,那串鑰匙真的沒有了……”
尹氏忽然哀求道:“墨兒兄弟,我藏了十五年的話都掏出來了,你一定要幫我找回圓兒啊!”
墨兒不知道是該怕、該厭,還是該憐,怔了片刻才說:“我會盡全力。”
尹氏忙連聲道謝,他不愿再久留,默默離開了尹氏的家。
第十三章 吃飯
徒善未必盡義,徒是未必盡仁;好仁而惡不仁,然后盡仁義之道。——張載回去路上,暮色漸昏,墨兒心里發悶,許久才收回心神,繼續思索案子。
餑哥和小韭昨天一起離開,應該不是偶然。香袋里的東西恐怕也是餑哥偷換掉的。但尹氏親眼看到另一套鑰匙和她丈夫掉進了河里,沒有鑰匙,餑哥是如何做到的?
墨兒又忽然想起第一次來尹氏這里問案情,餑哥冷冷瞪著尹氏,那目光滿是恨意,現在想來,那恨意已超出對后母的不滿,另外,還隱隱有些快意。
對,是快意,復仇的快意。
難道餑哥知曉自己父親的死因?
父親死后,餑哥幾乎變了個人。若他父親的死真是尹氏所致,而餑哥又知道內情,他自然深恨尹氏。那么他偷換香袋,藏匿甚至謀害孫圓就有了更深的緣由。
但若沒有鑰匙,餑哥絕換不掉香袋里的耳朵和珠子。
或許他父親死前身上那套鑰匙是另一套,并非從尹氏那里搶走的那套。不知何種原因,落到了餑哥手里。那是父親的遺物,餑哥自然很珍惜,難道一直藏著?只有這樣,他才能打開鎖,換掉香袋。
餑哥昨晚沒回來,他去了哪里?難道已經和小韭一起私奔了?
不過——餑哥得了香袋里的珠子,為何不早早逃走,非要等到昨天?他和康潛妻兒被劫一事應該沒有關聯,但昨天武翔收到的那封密信,既提及春惜母子,又說到香袋,看來餑哥偷換到香袋里的東西后,交給了別人。他為何不獨貪了珠子,卻要交給別人?
墨兒想起康游下午曾說,他在梅船上拿到香袋之后,打開去尋那顆珠子,里面卻只有顆藥丸,用刀在藥丸上劃了道縫,才見里面藏著珠子。餑哥取到香袋后,康游扮作乞丐一直跟在后面,途中餑哥只打開香袋看了一眼,恐怕沒有發覺那藥丸里會藏著顆珠子。等到后來武翹去取香袋,才說出藥丸里藏著珠子,那時餑哥恐怕已經將香袋里的東西交給了另外那人,充其量只能得些賞錢。
尹氏為求餑哥,將平生積攢的錢全都給了餑哥,但也只有十五兩銀,若要獨自去他地謀生恐怕不夠。餑哥之所以一直未逃走,應該是在等錢。
這么說,昨天那密信里勒索一百兩銀子并非虛晃拖延,而是真想要。但若真是想拿銀子,為何要雇一只船在岸邊空等了一整天?
不對——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計謀,我卻沒有看出來。
墨兒不由得停住腳,望著地面急急思索起來:空船、銀子……他反復回想今天所有的事情,尋找遺漏之處。良久,他忽然記起那勒索之人讓艄公老黃代了句話——銀子要今年開封府新造的銀鋌,五十兩一錠。
勒索之人為何非要新銀?這里面一定有玄機!
他又急急想了一陣,心里忽然一震:糟糕,調包計!
那并非一只空船!船篷內的船板可以揭開,里面可以藏人,銀子放在桌子上,雖然兩岸都有人監看,但船艙內有船篷擋著,里面藏的人可以悄悄爬出來,換掉桌上的銀子!后來那桌上放的是假銀!
汴京城有些金銀鋪在鑄造鍍金鍍銀的假貨,勒索之人之所以非要新銀不可,是由于舊銀銘文樣式差別太大,開封府今年新銀則好造假、好掉包。
這也是餑哥為何昨晚才逃走的原因,他身材瘦,昨晚等艄公老黃睡著后,偷偷溜進船艙下面躲起來,只是得吃一天一夜的苦頭。
墨兒連連嘆悔,見夜幕已臨,天色漸漸昏暗。
老黃早已將船劃了回去。不過,餑哥此時一定還躲在船艙里,至少得等天黑才敢從船艙里爬出來!
墨兒忙轉身急急趕到梁家鞍馬店,這次他租了匹馬,跨上馬背就往小橫橋飛奔。心急之下激醒神思,他在馬背上忽然又想到一點——登州!
彭影兒三兄弟家鄉在登州,康潛妻子春惜也是登州人!
難道他們曾是同鄉,早就相識?彭家兄弟來汴京已經多年,為何去年要賃住到康家隔壁?這恐怕并非偶然。春惜若和彭家兄弟是舊識,她和柳氏商議逃躲一事便有可能告訴彭家兄弟,彭家兄弟也便能跟蹤武翹,找到春惜藏身之處,并乘夜哄騙她逃離船塢!
此人應該是彭嘴兒!
這幾日只要碰見他,他都要湊過來找話說,一定是在打探訊息。今早他還在詢問康家事情查得如何,難怪那笑容含著些嘲意。
想到此,墨兒越發心急,不住拍馬急趕。趕到康潛家時,天已經昏黑,勉強可辨十幾步遠。康家古董店的門關著,他忙跳下馬,抬手用力敲門,沒人應門。
右邊武家的門卻開了,武翔走了出來:“趙兄弟!太好了,你竟來了!”
墨兒忙走過去,武翔急忙忙道:“康游去追彭嘴兒了,我家三弟武翹去報官了!”
“康二哥察覺彭嘴兒了?”
“是啊。”
“武大哥,今天那個艄公老黃家住在哪里?你快帶我去!”
“就在小橫橋那邊。”
墨兒讓武翔騎了馬,自己跟著跑,急急往橋那邊趕去,他邊跑邊問:“康二哥是如何察覺彭嘴兒的?”
武翔在馬上說:“他沒有細說。只讓我們趕緊去報官,兩句說完就往東邊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