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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地面的那天,化身黑龍的白蟾在重傷狀態下打滾、爬行,他力竭暈倒之前,知道有不少人從城鎮趕來,為了看他這條怪龍一眼。這些人并不知道白蟾是他們的籠主,他們圍著白蟾叩拜,觸碰他傷痕累累的鱗甲,膽子大一些的孩子爬上他的頭頂背脊,滑滑梯一樣溜下來。
他很痛,無法睜眼,只朦朦朧朧察覺周圍的一切。但他沒有生氣。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總能聽見身邊來來去去的腳步聲和聲音。他還想起霧燈和哥哥姐姐們在云外天取笑他:白蟾還是個孩子,他需要人陪。
那些圍攏他的聲音漸漸都消失了,他越來越虛弱,每天給他喂食、擦拭和清理傷口腐蟲的,最后只剩小游。白蟾沒見過小游的模樣,隱隱約約地只知道,是個個頭不太高的少女,手勁很大,不溫柔,話又特別特別多。
她身上的傷疤來源于一次火災,白蟾記得她說過這件事。可他只隱約想起自己心里難過,卻怎么都記不得具體在小游身上發生過什么。她問昏迷的黑龍:我不丑吧?我想換個模樣活,你覺得怎么樣?
末了又自言自語:我覺得我現在也挺好的。
白蟾借助余洲的眼睛見過小游,小游牽他的手,聽他磕磕巴巴講話,笑得前仰后合。
這些記憶水一樣從白蟾的腦海里消失,就像被腳下的大火炙烤過。
白蟾最后只記得強烈的悲哀和憤怒。小游問過他:你見過雪嗎?龍可以讓鳥籠下雪嗎?我沒見過,雪好看嗎?
那種輕飄飄的東西,白蟾也沒見過。他混亂的頭腦里最后連這一點印象也消失了,被壓在了最深層。他聽見魚干的責問:你要干什么?什么唯一的籠主?你瘋了么?!
白蟾晃了晃腦袋。這種強烈的欲望似乎不是他的,來源于其他人,但如今已經深深根植在他體內。他揚天長嘯,忽然調轉角度,朝樊醒疾飛而來。
樊醒意識到不對勁,他聽見魚干拼命跟白蟾說話,但白蟾毫無反應。眼看他越來越接近,樊醒回頭對許青原和骷髏說:“保護好余洲和柳英年,如果有不對勁的情況,立刻把小游尸體帶走。”
余洲:“……什么?”
樊醒:“我很卑鄙。為了保全你們的性命,我什么都可以做。白蟾緊張小游,他現在不對勁,可能會傷害我們,小游也許能作為一個緩沖的盾。”
余洲:“不行!”
許青原已經點頭:“明白,你去吧。”
樊醒深深看余洲一眼,他生怕在余洲眼里瞧見憤怒和鄙夷。余洲沉默片刻,最后牽著他的手,說了句:“小心。”
樊醒騰空而起。他的骨翅巨大,展開后幾乎占據了視野里的半個天空。
才剛靠近白蟾,樊醒立刻發現異狀。
他額角兩根龍角已經完全變黑,與皮膚同個色澤。那雙青白色的眼睛如血般赤紅,而更古怪的,是白蟾不停抽搐、震顫的面部。他在抵抗、掙扎,無意識地。發現樊醒靠近,白蟾忽然長嘯,加快速度朝樊醒襲來。
兩人幾乎撞擊在一起,強烈的氣流如颶風般涌動。樊醒抓住白蟾手臂,還未呼喚他的名字,白蟾已經滑了出去,緊接著一拳打在樊醒腹部。樊醒腹部鱗甲只覆蓋了一半,白蟾拳頭接觸到他皮膚時忽然生出堅硬利刺,若不是樊醒閃避得快,幾乎被他刺中。
“樊醒……你是樊醒!哈哈哈哈!”白蟾抓住樊醒雙臂,“好哇!你居然還沒死!這是……”
白蟾血紅的雙目閃動,鼻子抽動。
“——你占據了安流的心臟?!”
他的聲音變得古怪,霎時間令樊醒想起母親的說話聲:那并非一個人可發出的聲調,而是無數人齊齊開口,混雜在一起,尖銳難聽。
白蟾尖聲大笑,樊醒忽然抬手卡住他的脖子:“你是誰?”
才碰上白蟾皮膚,他手心立刻如燒灼般劇痛。松手后白蟾立刻后退,樊醒一瞥手心,皮膚已經被燙穿。
他竭力回憶這是哪個兄姐的自保能力,才剛想起來,白蟾身后蝶翅碎了一塊,碎屑如尖刺襲來。樊醒閃身躲開,心中又驚又疑:“白蟾,你究竟吞了誰?”
白蟾古怪地一笑,聲音變化:“我是,籠主……安流的心臟……給我!給我!!!”
魚干插在兩人中央試圖阻止,體積太小,又是黑夜,倆人都沒有注意它的存在。蝶翅碎裂的片屑十分堅硬,扎在魚干身上,魚干失去平衡直墜。
它拼命晃動身體擺脫碎片,仰頭看黑天中對峙的兩人。為保護余洲和身后的伙伴,樊醒已經起了殺心,藤蔓正從他雙臂和背部生起,它們是樊醒的盔甲和武器。
魚干疾沖,揪著余洲頭發:“余洲!讓我變身!”
余洲:“你可以嗎?你還沒休息好。”
許青原一把捏住魚干:“做什么?”
“對不起,我不想讓你置身生死危機但現在我必須成為安流。”魚干拼命嚷嚷,“白蟾非常非常危險,包括霧燈在內,他吞噬了四個籠主!他已經失控了!”
許青原沒有放手:“別亂來,余洲要是出事,我們誰都無法離開這個鳥籠。”
魚干睜大了眼睛:“帽哥。”
每個人都在抉擇。
許青原想活著,他們可依賴的只有樊醒。樊醒最重視余洲,余洲如果出事,樊醒可能不會愿意開啟離去的門。柳英年的情況不樂觀,他手臂里的觸須不能根除,但籠主或許能幫他擺脫危機。
讓樊醒戰勝白蟾,成為云游之國的籠主,似乎是最佳辦法。
許青原不想讓魚干去阻攔。
魚干茫然地看著眼前許青原,它感到眼前人陌生,但又知道這是理所當然。“可是白蟾……可是……”
它話音未落,柳英年大喊:“余洲!”
余洲已經爬上了山壁。他行動極快,眨眼功夫已經跳上高點,沒有招呼、沒有預警,毫不猶豫往低處一跳。
許青原根本抓不住魚干。有什么從他手心中流動而出,那條小小的魚干躍入空氣,瞬間化為大魚骨骸。余洲落點極低,安流險而又險地拎住了他。
把余洲放在地上,余洲拽著安流的魚鰭:“安流。”
安流現在無法回答他,魚鰭很輕很輕在他臉上撫過,像一個感激的親吻。
它騰空而起,朝對峙的二人飛去。
“你看看你做的事情。”樊醒說,“你讓安流擔心,也讓余洲擔心。”
余洲從高處跳下的時候樊醒察覺了,心頭像被什么東西猛揪了一下,瞬間空白。他知道余洲一定會接受安流的請求,他已經不會責怪余洲總是為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把自己置身生死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