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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宸宮,就連地位最低下的宮人也都只聽他的話,她這個皇女形同虛設,空撈得一個虛名,在他跟前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權力。這不是個好現象,他為她籌謀一切,同時也將她的羽翼束縛殆盡,再這樣下去,難保她將來不會成為一個受人操縱的傀儡。
藺長澤薄唇緊抿乜著她,眼底眼霜遍布。選了嫁衣的花紋便要讓他將一切都代過,他怒極反笑,嘆她武將之身難得有這副口才,如譏似諷入骨三分,分明是拐彎抹角地指責他僭越身份。
玉門關時她惡言相向字字誅心,他也只當是色厲內荏,覺得到底是孩子心性,紙做的老虎不足為懼。如今看來,倒不盡然。
果然人都會長大,她的聰明總能用到最關鍵的點子上。周家人人多疑,看來她也不例外。只是有防人之心是好事,用錯了地方卻只能適得其反,他一手教養她,全力輔佐她,如今她尚未御極便對他生出嫌隙,將來會如何,恐怕難以令人想象。
“殿下不必同臣裝傻。”他笑得漠然,只是攥著牛皮尺的五指極用力,甚至骨節泛起青白,“合作之初臣就說過,西廠是把利劍,能助你披荊斬棘排除萬難。退一萬步,臣手中如果沒有這么大的權,殿下準備拿什么與三皇女斗?”
“……”心頭煩躁不安,她蹙著眉頭合上眼,不愿再繼續這個話題了,“我腦子很亂,廠督就不能讓我獨自靜一靜么?”
督主腳下的步子微動,一張玉容半邊在明半邊在暗,說不出的陰森可怖,“臣說過,一定會全心全意助殿下達成心愿,然而直到今日,殿下仍舊不肯信臣,是么?”
他步步上前,逼得她步步后退,穿過落地罩,最后背心一涼,抵上了冰冷的墻。
周景夕微皺眉,他這副模樣很駭人,眼底神色復雜難懂,似乎蓄滿了盛怒同若有若無的荒涼。五公主感到困頓,總覺得與他的關系變得異常古怪。當初她同意與他合作,是為了扳倒諍國公同周景辭,可是后來的事卻發生了天大的偏差。
她盤算來盤算去,覺得這樣的偏差著實不妙。
西廠勢力如日中天,他說的沒錯,這把利刃能助她披荊斬棘,可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今朝中三大勢力互相制衡,將來諍國公一倒,說不定藺長澤下一個要對付的便是景瑜和沛國府。
這層利害關系,周景夕早便心知肚明,所以才會一直堅定御極之后首廢西廠的念頭。可是老天似乎很熱衷與她開玩笑,虛與委蛇多了,似乎就連自己也會當真。那回她為他分心受傷,似乎更加坐實了這個可怕的偏差。
她心頭一沉,下意識地升起逃避的念頭,再兩難也是今后的事,眼下自己離不開西廠,一切都等大局已定的時候再說,眼下得過且過吧!
如是思索著,五公主的面上緩緩浮起了一絲笑意,干笑了兩聲道,“廠督這是哪里的話,我怎么會不信你呢?我真的沒有你想的那個意思,不過是方才想起了些煩心事,心情不好罷了。”
藺長澤在她美艷的面容上細打量,薄唇微抿半晌沒說話。
他沉默,她也不開口,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殿中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還有玉漏相催。
良久,久到背心處的涼意漫上了四肢,周景夕終于打破了僵局。她垂眸掃了眼他手上的軟尺,面上的笑容更盛,平舉了手臂不大自在地擠出一句話來,“不是要量么?”
日光熹微照亮那張白皙無暇的臉,波光流轉在她的眼里,晶瑩透徹。五公主巧笑倩兮,廣袖底下探出兩只膚色白皙的手,纖細的指,指甲上涂了猩紅的蔻丹,映襯著雪色的皮膚,有種動人心魄的妖冶。
他眸光微動,薄唇微揚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把弄著牛皮尺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句話,“指甲很漂亮。”
公主聽了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側目看雙手,哦了一聲才道,“昨晚上我心情不佳,副將非得給我搗鼓的……”說著眸子試探性地看他一眼,端詳著指甲自顧自道,“廠督不是唬我吧?過去我總是嫌這個女里女氣的,是第一次涂,真漂亮么?”
她這時的語氣天真,就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姑娘。藺長澤漂亮的眉頭擰起一個結,似乎對她的說辭不甚滿意,道:“女里女氣?這個說法倒是稀奇。殿下原本就是個姑娘,涂蔻丹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五公主哦了一聲,也不再深思,又將雙臂朝兩旁伸展開,修長纖細的脖子微微上揚,定定望著他催促說:“廠督還是趕緊量吧,秦御司的公務一向繁忙,你還是趕緊量吧。”
廠督垂眸理軟尺,修長的指尖漂亮得瑩瑩生光。
少頃,藺長澤微上前,同她的距離變得更近。熟悉的淡香撲面而來,周景夕心頭沒由來一緊,只覺得渾身上下的寒毛都倒豎起來,僵著脖頸一動不敢動。
他替她量體,兩手徐徐從她張開的雙臂下穿過,軟尺服帖地纏上她的束腰。她忽然發現這個姿勢很窘迫,她張著雙臂,他雙手圈在她的腰上,像極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擁抱。
正懊惱著,腰上的雙手微微使力朝前一推,她眸子詫異地瞪大,踉蹌幾步,迎面撞進了他的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