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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番話,李瑾蓉沉默良久,終是一聲嘆:“罷了,拿紙筆來。”
獄卒連忙將準備好的紙筆送上。李瑾蓉在小桌旁坐下,低聲道:“我虧欠阿瑤。她本不該被養成這樣,是我每每看見她欺負夏如茵,便覺心中痛快,這才沒有好好管教她……結果反倒是害了她。”
她執筆,在紙上寫下藥方,遞給肖乾。肖乾接過收好,卻并不離去,而是朝獄卒一個眼色。獄卒便出外,片刻領回了一個人。
夏如茵緩步行去肖乾身旁,語調平和喚:“夫人。”
李瑾蓉真面對她時,倒看不出方才說要讓她陪葬的惡毒模樣。她面無表情不答話,夏如茵便問:“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要殺我?”
李瑾蓉依舊沉默。夏如茵等了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李瑾蓉卻是開了口:“因為我恨你娘親。是她搶走了景山。”
這句話出口,后面的故事便順暢了:“你的娘親其實不是姨娘,而是景山的平妻。她與景山青梅竹馬,兩人都是父母早逝。她族人想將她賣給老地主做妾,她便與景山私定了終身,跟隨景山一路上了京。景山后來中了狀元,為仕途與我成了婚,便將她迎做了平妻。”
“景山當年的確是風華無兩,我本還因為能嫁給他開心,結果成婚后才發現,他的心全在你娘親身上。他娶我不過是為了我的家族,那些柔情與呵護,他全都給了你娘。”
“我因此憎恨你娘。你娘一日不死,景山便一日不會看到我。于是在你娘懷胎四月的時候,我設法讓景山誤以為你娘與下人私通。”
說到此處,李瑾蓉嘴角彎起,露出了一個快意的笑:“景山不相信,可證據就擺在那。他開始冷落你娘,你娘親也因此郁郁寡歡。而我也找到了機會給她下毒,本想著讓她一尸兩命,沒想到你娘倆倒是命大,竟然都活了下來。”
“但她虧損了根本,生下你不久后便病逝了。景山開始懊悔,忽然篤定自己錯怪了你娘。他說你娘不可能與人私通,他沒有信守承諾只娶她一人,便已是不該,后來又冷落了她,更是對不住她。可你娘已經死了,于是他將他的愧疚都彌補在了你身上。”
“我本不愿與一個剛出生的嬰孩計較,怪只怪景山對你太重視了……勝過重視我和阿瑤母女倆。他對你娘親的愛意太深刻,而他將這種愛轉移到了你身上。我不想讓景山討厭我,于是我只能明面上對你好,降低他的戒備。”
“我告訴自己沒關系。他便是再對你娘親情深義重,你娘親都死了,他總有忘記她的一天。我慢慢將你帶離他的視線,這花了我六年。你六歲時,他升任侍郎,開始忙碌。我以為時機成熟了,為了穩妥,給你下了□□。結果景山聽聞你重病,推了所有事來陪你,還打算求人帶你去看御醫。我怕事情敗露,于是停了你的毒藥,你活下來了。”
“我又耐心等了四年,你十歲。景山愈發忙碌,很少見你了。我又給你下了毒,可過往重演了,他再次陪了你一晚。那夜我看他通宵守在你床邊,喊著你娘的名字與她說話,讓她在天有靈保佑你……我忽然便開始恨你了。你娘也是,你也是……你們都那么輕易就得到了景山的看重與疼愛!憑什么?!而我……我為他操持家務,為他的前途鋪路,他卻一直對我冷冷淡淡!”
“我想,讓你那么輕易去死?不可能!于是我停了你的毒。我要讓你壓抑地活著,變成一個唯唯諾諾的廢物,最后在羞辱中死去——這是我為你選擇的人生路。景山不是不信你娘和旁人私通嗎?那我便讓他看看,他心上人的女兒也是個淫.亂的種!”
“我放你活到了十四歲,不教你廉恥禮儀,不教你男女之防。景山說要為你請夫子,我知道機會來了。正巧阿瑤喜歡她那表哥李和循,可那李和循不過李家一庶子,彼時又無功名,根本配不上阿瑤。我便想了個一石二鳥之計,將那李和循弄進府,讓他教授你,我再從旁慫恿,誘你倆私通。這樣我既能達到目的,阿瑤也可以死心。”
“可我沒料到那李和循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廢物!他大約是發現了什么,推斷出了我給你下了毒,于是他衡量再三,丟下你及時抽身逃了。”
“我只好再想其他辦法。我尋到了個色胚子地痞,將他收做仆役,放他去‘偶遇’你。每年我都給你更換下人,便是不想讓你養出心腹。那次我特意選了給你剛換下人的當口。卻不料,還是有個新來的嬤嬤多事,又將你救下了。”
“這一拖,就拖到了你十六歲。本來我已經給你準備了一場大禮,打算帶你去金鳳山上香,然后找個小沙彌,拿迷香給你倆湊一對。結果還沒實行,就碰上了太子點貴女進府做奴婢。我不可能送阿瑤過去,只得收了手,將你送去了太子府。”
李瑾蓉惋惜一聲嘆:“原以為你入太子府,不多久便會累死嚇死。就算僥幸能活下來,也很快會吃到那兩瓶加了丹榴的芝麻丸。可你偏偏結識了旁的貴人,竟然就發現了我的秘密。”
她盯著夏如茵,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可是茵茵,你確定要和你這貴人在一起嗎?便是你身體好轉,又能為他做什么?你的九哥可是太子心腹,前途無量。站在這般優秀的他身旁,你配嗎?你除了這張臉好看,沒學識,沒手段,哦,如今景山沒了前途,你還沒了家族。從小到大,你就只會給人添麻煩,不怕害了你這位九哥?你爹爹與你娘少年夫妻相互扶持數年,都能另娶了我,你就不怕你的九哥有一天厭煩了你這張臉,也將你一腳踢開?”
肖乾猛然坐直了身,想讓獄卒將李瑾蓉拖下去。可夏如茵按住了他。她直視著這個禁錮了她十六年的人,第一次站在與她平等的高度,給出了她的反擊:“我不怕。你有學識,有手段,有家族,那又如何?還不是被當眾休妻,被女兒厭棄,如今只能在這牢獄里,一個人等待死亡?”
李瑾蓉身體一僵,是再也笑不出來了。夏如茵便拉起肖乾的手,毫不留戀行出了房。
肖乾帶夏如茵回府后,又避著她傳來了夏尚書。兩人密談了一炷香,夏尚書離開,回府寫奏折提請辭官回鄉。
肖乾給夏如茵講述的前世的故事中,二兒子勾結的盜匪,指的便是匈奴。早在肖乾十七歲出征邊關時,二皇子肖弘便與匈奴七王子勾結了。肖弘令人給匈奴傳遞消息,希望他的皇兄可以死在戰役中。夏尚書等人當年上了肖弘這賊船,后來肖乾繼位后,他們也因為這秘密,不得不繼續為肖弘效力,與匈奴里應外合。
前世,肖乾是先將肖弘和夏尚書等人誅殺,再御駕親征。這一世,他沒有對夏尚書趕盡殺絕,是看在此人雖不是個東西,但到底因為他,夏如茵才活到了今天,于是他決定允他辭官抽身,留他一條活路。
見過夏尚書,夏府大夫、馮嬤嬤和貢宿也被帶來了。肖乾讓他們確認制毒藥方的真假,得到肯定答復后,這才令趙老大夫制藥。夏如茵與李瑾蓉最后一面,雖然勇敢駁斥了她,可情緒還是顯而易見受到了影響。她有些低落,于是等待趙老大夫配藥的日子,肖乾決定帶夏如茵去集市逛逛。
夏如茵聽到能出去玩,終于有了點精神。她提議:“我們喊上云韶和鄔將軍吧。我聽說皇上雖然放棄了和親,卻還是不同意將她嫁給鄔將軍。她這幾天一定很難過……”
肖乾雖不想讓云韶和鄔明修來礙眼,但見夏如茵憂心忡忡,還是勉強應允。次日,鄔明修先來了太子府,三人再一并前往公主府。出乎意料的,云韶竟然不愿出去玩。
肖乾與鄔明修在院中等候,夏如茵在房中問云韶原因:“云韶,鄔將軍明日便要趕回邊關了,你都不和他出去玩玩嗎?我聽九哥說,這幾日是秋收節,集市很熱鬧呢。”
云韶悶悶道:“不了,出去若是被看到了,二皇兄又要罵我了。”
原來是這個原因。夏如茵想了想,抿唇一笑:“有辦法了!云韶,你且讓人找幾套婢女和仆役的粗布衣裳來。”
肖乾在院中等了一刻鐘,正覺不耐,便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頭戴帷帽的小丫鬟朝自己跑來!她撞入他懷中:“九哥!”
肖乾看那身形便覺有些熟悉,此時掀開黑色帷帽,果然見到了夏如茵。他打量她,好笑道:“怎么穿成這樣了?”
夏如茵便道:“云韶怕出去玩被人看到,二殿下以后又要罵她,所以我們換個衣裳遮起臉,偷偷溜出府玩吧!”
她將懷中的男式粗布衣裳遞給肖乾:“這是你的,九哥快去換了。”
肖乾抖開那粗布衣裳,在身上比了比,做出了為難模樣:“如果是茵茵的要求,換也沒問題。但是,換了也沒用啊。”
夏如茵一怔:“為什么換了沒用?”
肖乾嘆道:“似九哥這般龍章鳳姿的人物,便是裹一身破布,也遮不住這一身不凡氣度啊!”
夏如茵:“……”
夏如茵還真又信了他!她用力推他,嚷嚷道:“快去換!”
肖乾這才哈哈笑著走了。云韶也穿著粗布衣裳,斯斯文文行了過來。她捧著一疊衣裳立在鄔明修身前:“修哥哥,你陪我換上這衣裳,我們改頭換面出去玩好不好?”
鄔明修接過衣裳,聲音柔和:“公主有令,明修怎敢不從。”
夏如茵:“……”
這對比……夏如茵酸了。
四個人都換了衣裳,帶上帷帽,準備從后門偷偷溜出府。快到后門處有條小溝,夏如茵和云韶手拉著手,歡快行到溝邊。鄔明修不動聲色上前,扶住了云韶,低聲道:“公主小心,臣扶你過去。”
云韶便扔了夏如茵的手,細細“嗯”了一聲,在鄔明修的摻扶下跨過了小溝。
夏如茵被拋下了,羨慕看著兩人背影。她覺得鄔明修喚云韶那句公主……真好聽,滿滿都是情誼。肖乾負著手行了過來,夏如茵便掀起了些帷帽,眼巴巴看他:“九哥,你也喊喊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