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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爺?”
不止是阿鴛,連本人晏語濃都懵了。
她親都沒結,她們哪來的姑爺,“莫不是你們中有誰給我配冥婚啦?”
“不是。”
太奶奶忙解釋,自己也納悶了:“姑爺是小姐你留洋時認識的啊,你們自由戀愛,壬沖還是他派過來保護你的呢,小姐你不記得了?”
她這么一說,阿鴛一拍腦門,“對對對,是有這么一號人物,瞧我這記性,都給忘了。”
這也怪不得她,畢竟她跟這位姑爺素未謀面,又沒聽晏語濃提過關于此人的只言片語,之所以知道有這號人,還全都是她們聽墻角加猜測得出的。
晏語濃還是一臉茫然,“沒印象了……”
太奶奶焦急地四顧,“你還把你的平安玉給了我,讓我轉交給他,戰爭結束后他來了幾趟橋頭鎮,我把你的玉交給他,他卻讓我先拿著,說過段時間再來取。”
可她都成個老太婆了,他人還是沒過來。
太奶奶邊說著,一邊打開了一同帶來的紅木盒,取出那塊溫潤的平安玉扣,晏語濃伸手去接過。
恰在此時,屋門猛地被人撞開,黃景行站在門外,額發凌亂呼吸微促。
讓壬年意外的,是宋師傅竟然跟他一起,“你們怎么……”
黃景行望著晏語濃,徑直走到她跟前,啞著聲音,“你……”
晏語濃手握那枚玉扣,自椅子里起身,伸手去觸碰他的臉,“黃賀云……”
黃景行仰臉看頭頂,眼中的光一點點暗淡下去。
還是晚了。
他后退幾步與避開她的接觸,風度翩翩地微笑:“我叫黃景行,你口中的黃賀云,是我的曾祖父。”
“曾祖父?”
她喃喃重復了一遍。
“嗯。”
怕她不理解,黃景行多添了句:“就是我爺爺的父親。”
“你的意思是,他與別人成親了?”
“對。”
她歪著頭,審視的目光射向他,“你當真沒騙我?”
“我想我的臉足以說明一切。”
黃景行將手背到身后,神色如常與她對視。
親父子估計都沒這么像吧。
晏語濃腦海里浮現黃賀云的臉,苦澀地笑了下,“難怪不收我的玉佩……”
她魂魄不全,皆因一魂一魄附在了送他的平安玉上,方才接觸到玉佩,一魂一魄歸位,關于他的記憶也一瞬間如潮水般涌回腦海。
“他什么時候成親的?”
赴死是她自己的決定,一輩子好幾十年,她的確不能自私地要求他終身不娶孤獨終老。
“不太清楚,抗戰結束后吧,但曾祖父與曾祖母很早就在一起了,他們的婚禮是我祖父當的花童。”
如此說來,應該是在她離世后沒多久便喜歡上別的人。
“原來如此……”
晏語低嘆了聲,倒沒有很生他的氣,只是覺得人心過于涼薄,畢竟山盟海誓是他自己許下的,轉頭就喜歡上別人的也是他。
她揉了揉通紅的眼,問最后一個問題:“那他現在…還在世嗎?”
黃景行搖頭:“他打仗時染了病沒及時醫治,結婚不久便離世,想來早已經歷輪回去了下一世。”
“是嗎……”
晏語濃喃喃自語,抓著椅子扶手起身,跌跌撞撞走進了珠簾后面,“阿鴛,送客。”
將兩人對話看在眼里的阿鴛上前,手叉腰恨瞪黃景行:“快走吧,負、心、漢。”
幾人自后院出來,黃景行跟過來送他們,全程沒說話的宋師傅感嘆:“她日后若知道真相……”
不贊同地搖頭,面露擔憂。
黃景行面無表情:“那就永遠別讓她知道。”
態度堅定得冷漠。
壬年正在勸太奶奶先回家去,聞言轉過臉來:“你們在打什么啞謎?”
魏歇的目光也在二人身上徘徊。
宋師傅嘆息:“你問他吧。”
黃景行回頭看一眼祠堂,說:“回頭再與你們說。”
“好吧。”
隔墻有耳壬年還是曉得的,抓了抓頭發,只能先壓下心中的好奇。
“你們都在說什么?”
太奶奶看不見鬼又耳背,被壬年拉著下樓,迷糊了一路。
壬年剛才只顧著聽,忘了向她轉述,聞言忿忿地拍腿,“就是晏姐姐喜歡的那個人咯,她剛去世就跟別人好上了……”
她叁兩句就描述完了方才屋中情景,黃景行想阻止都來不及,而且因為生氣,在描述黃賀云的薄情時添油加醋了一番。
太奶奶是跟黃賀云接觸過的,她佝僂著背問高大的黃景行:“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我當初與姑爺……黃老先生交談,他似乎并未娶妻生子,而且他身體硬朗,并不像是身染重病的樣子……”
“這處祠堂,還有戲臺子,當初打仗時塌的塌燒的燒,還是他主持重建的。”
她拄著拐杖敲打鋪地的石板,環顧四方,歲月流逝,一景一物卻仍可見曾經模樣。
宋師傅看向黃景行,后者垂眸抿唇,半晌后輕輕地嘆息:“去你家說吧。”
壬年家里,加上還沒睡覺的奶奶,六個人圍坐在客廳的茶幾旁邊。
電視機開著,茶幾上放著倒好的熱茶,壬年拿來其中一杯捂手,問黃景行和宋師傅:“你們誰先講?”
黃景行低眉斂目,淡聲說:“我的祖父,是我大太公的孩子。”
“大太公……”
壬年嘀咕著,待理清其中關系,倏忽抬起頭:“你的意思是,你祖父其實是被過繼給……”
“嗯。”
黃景行頷首:“當初曾祖父沒留下一兒半女便突然離世,他一生為家為國,不能無后,族中長輩就做主將祖父過繼給曾祖父。”
“所以他根本就沒結婚……”
壬年愈發不解:“那你們干嘛騙晏小姐,直接告訴她真相不就好了,還非要惹她傷心……”
她驟然反應過來,愣愣張著嘴:“你祖父突然去世,難不成……”
她看著宋師傅,訥訥地開口:“我奶奶說,宋師傅你家世世代代都出很厲害的道士……”
宋師傅抿了口茶水,娓娓說道:“幾十年前,我的爺爺收到一封信,問他這世上可有起死回生的方法。”
這個要求,饒是壬年都震驚了,“不會還真有吧……”
宋師傅點頭:“有,但又不全算起死回生。”
“什么意思……”
“她的肉身在火海中已經燒毀,首先要找到一具新死的身體承載魂體,其次還要一位生者同意將自己的生命與她分享,一切準備就緒后也未必能成功,這個愿與她分享生命的人,要獨自承擔法事失敗的風險。”
故而千百年來做這種法事的人少之又少。
久不吭聲的魏歇詢問:“什么風險?”
“灰飛煙滅,永不超生。”
一言道出,眾人皆沉默,壬年突然明白了宋師傅最初那句話所謂何意。
這個愿意與晏語濃分享生命的人,不作他想必然是黃賀云,晏語濃若是知道真相……
怕是會追隨他而去。
“她缺了的一魂一魄恰好與黃老先生有關,我當初解開祠堂的禁制,考慮的是黃先生帶她離開橋頭鎮,這樣即使拆遷后她也不會跟壬家老太您碰面……雖不能像別人一樣投胎轉世,但有我宋家與黃家的庇護,她也能瀟灑地逗留在這人世間。”
黃景行也是才知道這些,他剛剛應宋師傅的邀請出去,聽完后火速趕回祠堂,還是晚了一步。
他站起身,朝太奶奶深深一拜:“還請老人家務必要瞞著她,再過段時間,她應該就去投胎了。”
他站直身,說到最后一句時,眼眶是紅的。
外面刮起陣狂風,太奶奶滿目含淚地應下:“你帶她走吧,別回來了。”
好心辦壞事,早知如此,她寧愿跟她到死都不再相見。
黃景行當晚就買了離開橋頭鎮的機票。
走的那天下午,晏語濃來道別,找壬年要自己的生辰禮物。
壬年拿了紙錢過來,要當面燒給她,被她攔住,吩咐道:“交給黃景行。”
“我拿便是屬于我的了。”
黃景行笑著上前接過卷軸,戲謔地打趣。
晏語濃甩袖,對他不復之前的客氣,“我好歹是你曾祖父的前任,四舍五入就是你的曾祖母,孝敬長輩還要我教你嗎?”
“……”
黃景行被噎得無話可說。
太奶奶提著個籃子過來,知道他們要離開,她提前準備好了許多的桂花糕,全是她親手做的,壬年拿的紙錢剛好能燒糕點。
“就是這個味道,一點都沒有變。”
晏語濃當場收到,立即嘗了一口,不停夸贊。
壬年承諾說:“下次做還給你燒。”
“好。”
她幾口吃完一塊糕點,拍干凈手上的碎屑,與她們道別:“走了。”
“嗯,再見。”
壬年攙扶著老太太送他們到停車的路口,目送車子一點點遠去消失不見,老太太轉過身,松口氣的同時,淚流了滿臉。
真真的,生死不復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