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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想放棄的時候,忽然聽見有女孩子喚了一個名字“柳葭”。他凝神望去,只見被叫了名字的女生也正巧回過頭來,跟他對視了一下,她扎著高馬尾,露出纖細的頸,高高瘦瘦,皮膚很白,在夕陽下像是正在發光。
容謝原本要朝她走去的雙腿卻硬生生收住了,她這么美好,對一切毫不知情,可他卻要充當那個撕毀最后一層幸福的假象的惡人,這又是何必?屬于他的負累,他只要一個人沉默地扛起來,獨自走下去,為何要去拉上一個無辜的人?
他眼睜睜地看著柳葭從他身邊擦過,長長的頭發梳成辮子搖曳在她的身后,她和她的同學腳步輕快地走向附近的公交車站。
幸運或是不幸,其實早有定論,他跟柳葭被綁在一起的那根無形的細線應該就叫“無妄之災”。可總是最無辜的人受傷最深,而最自私的那個人過得最為安穩。他離開柳葭的高中,在回學校的路上,遇到了被小混混欺負的秦卿,真正的噩夢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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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滿十八周歲,他便第一次因為當街斗毆進了派出所。當天晚上,剛飛去外地度假的簡東平律師又搭飛機趕回來,他風塵仆仆,看著他的眼神也并不如之前訊問他的警察那樣嚴厲:“我剛才已經了解過情況了,我們見面的時間不多,我只能跟你說一遍。第一,你還不滿十八周歲;第二,那個送去醫院搶救的是個小混混,每天惹是生非,連他的父母都早就不管他了,整條街的人都知道他;第三,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你就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你現在的情況比那個小混混更容易博得別人的好感。”
容謝將臉埋在雙手中,一言不發:簡律師的意思他怎么會不明白?不管事情是如何發生的,他到底是把人毆打成了傷殘,刑事責任是必須要負的,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來減輕量刑。
“容謝,告訴我,你為何會去打他?”簡東平期盼地看著他,“我看過路上探頭的監控,本來你都已經收手了,你后來為什么會再沖過去?他是不是說了什么?對你有人格上的侮辱謾罵?”
容謝抬起頭,看著對方,一字一頓地開口:“很抱歉,簡叔,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我不想說。”
簡東平已經接近半百的年紀,差點被他氣得心臟血管爆裂:“胡鬧!你根本是在胡鬧!你是不是覺得現在自己特英雄,心里特別美?啊?你的事是*,你不想說,你到時候被重判個七年八年,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還準備把話憋著?”
容謝有點神經質地捏著手指關節,可是目光卻格外堅定:“簡叔,你不要為難我,我是真的不能說。”
“好,很好,你不想說,所以我也不能逼著你說。如果你是我的兒子,看我不打死你!”簡東平把記事本拍在桌上,“聽說你當時是為了英雄救美表現自己,那個女生叫什么,也是你們學校的嗎?是哪個系的?”
那個女生是誰他還真的不知道,隱約有點印象,應該長得還算可以——不過這也是廢話,如果長得不漂亮那小混混也不會放過滿大街的人,就欺負她一個了。容謝回想了半晌,也毫無結果:“應該是跟我一個學校的,哪個系……我不知道,長得還不錯吧,穿著件紅衣服,衣服不是名牌的。”
簡東平滿臉忍耐地在記事本上隨便劃拉了幾句,現在唯一能幫他作證的就只有這個女生,可他能提供出來的竟然就只有性別女長得不錯穿著不是名牌的紅衣服這樣幾個可有可無的特征。他越想越氣,點點頭嘲諷道:“也對,你跟人打架,不就是圖人漂亮嗎?如果不漂亮,你還會去幫人解圍?”
容謝沒反駁。他當時就是單純想找人打架,然后就有人送上門來,跟那個女生其實也沒多大關系,不過是順手幫了她一個忙而已,就算是個不漂亮的女生,他也一樣會出手。
☆、第四十八章
之后拘留的日子,宛如噩夢。除了律師,沒有人能夠對他進行探視,而簡律師帶給他的那些外部消息全部都是負面的。他上了當地的各大新聞,從標題到內容全部都是清一色的“富家公子當街斗毆傷人致殘”,就算偶爾有為他說話的聲音,也很快被謾罵掩蓋了。
那個小混混成了無辜者,他在街上無意中同富家公子產生了一點肢體摩擦,可是對方卻大打出手,將他痛毆成為傷殘。
簡東平連頭發都急白了,在那個時期,所有的新聞都是依靠傳統媒體,這樣鋪天蓋地的負面新聞下來,要求重判容謝的呼聲也越來越高。但是他不能表現出慌亂,如果連他都失去信心了,那么還未成年的容謝可能就面臨崩潰。他摘下眼鏡,隨意擦了擦鏡片:“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已經跟那個受傷者家屬進行了私下協商,讓他們主動為你求情。總之,事情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是輿論上肯定是要吃虧了。”
容謝沉默一陣,問:“那個女生找到了嗎?”
“找是找到了,”簡東平道,“不過她不愿意在媒體面前拋頭露面。”
容謝知道這個時間要發出跟大眾完全相反的聲音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唯有順大流才是最安全的。他早就想過這樣的結果,可是真的聽到這個消息時,還是止不住失望的情緒——天之驕子的他現在已經跌落在最低谷,甚至面臨難以翻身的局面。
簡律師看著他,還是盡量寬慰他:“雖然輿論上對你不利,但是事實擺在那里,當時也有幾個目擊證人的證詞,你不會被判得太重,可是這之后你還有什么打算?我建議你最好申請出國讀書,近幾年你已經不適合在留在這個城市了。”
容謝苦笑道:“我還能有什么打算?一切等我出來之后再說吧。”
簡律師探視時間也很短,很快便有人來趕他。他站起身,輕輕地拍了拍容謝的肩:“就算很難熬,也必須熬過去,你還年輕,你這一輩子才剛剛開始。”
他背過身去,眼眶里也有些濕潤,可是他不能在容謝面前表現出這樣的情緒。目前的情況比他告訴容謝的還要糟糕。那個當時被小混混欺負的女孩子他已經找到了,她叫秦卿,跟容謝是同一所大學、同是經濟學院的大一學生。她毫不遲疑地拒絕了他的要求。
簡東平事后才知道,這個女學生被內定了本年的全獎學金和出國交換生的名額,給她提供這些機會的就是容亦硯。
她不可能再為他說一句話了。
而主流媒體上,如此口徑一致的報道究竟是誰的手筆,也是一目了然。
最后在宣判結果的法庭上,容謝因故意傷人罪被判十八個月的刑期。他站在審判席上,臉色憔悴,卻一直站得身姿筆直,他幾乎被打垮了,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即便是倒下也不會喪失尊嚴。
審判結果出來,他的母親當庭便昏死過去。他在庭警的押解下,從側門而出,但還是有幾個記者飛奔過來,抓緊機會對著他連按快門。容謝不遮不擋,就任由他們去拍,屬于他的刑期才剛剛開始,扣除拘留關押的時間,也還剩下500天,他十八周歲的生日竟是在這個地方度過的。
那500個日日夜夜煎熬的日子,他從小到大根本就沒有吃過苦,到了充斥著形形□□人群的地方,簡直夜不能寐。第一個月他的母親來探視,看到他穿著統一的松松垮垮的囚服,滿臉憔悴又胡子拉碴的消瘦樣子,眼淚一直掉個不停。
容謝低頭看著桌面,他的母親說不出話來,他也一直沉默。許久之后,他輕聲道:“以后不用每個月都來看我,半年來一次就足夠了。”
這里是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沒有人會同情你的遭遇,也沒有人會因為看到眼淚而產生惻隱之心,他們早就自顧不暇。唯有等到家人來探視時,才可以放松地跟對方抱頭痛哭。容謝從頭到尾,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不管是在審判下來,還是母親來探監。
雖然他對于自己的母親抱有最復雜的感情,可他還是不想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哭泣,一個男人如何能讓愛自己、自己又愛的女人哭泣呢?
這期間,容亦硯也來探望過他一次。他本來不想去見他,但后來還是去了,監獄生活如此枯燥,周末的探視時間如果不用掉,也只是在房間里面壁罷了。
“因為你的事,大家都無端老了好幾歲,”容亦硯微笑著看他,“年輕人是容易沖動,不過以后沖動的時候,也要想想后果。”
“我會的。”容謝扯了一下嘴角。
“還有,簡律師雖然是你父親的老下屬了,可是他最近的手也越伸越長,如果他說過一些挑撥我們叔侄關系的胡話,你不要往心里去。”
容謝還是笑笑,不過是三分笑意:“我知道。”
容亦硯看著他,似乎想從他此刻的表情看出一些什么來,可是什么都沒有:“你在里面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說,我下次幫你帶些過來。我也還可以去打個招呼,多少關照你一點,你瘦得這么厲害,看來都沒好好吃飯。”
在旁人看來,他們正上演著一場叔侄情誼的深情大戲。
可容謝卻知道,如果他再有紕漏被對方抓在手里,就再不會有翻身的機會了。他樂于扮演那個聽話的侄兒的角色:“謝謝,不過我在這里也不是來享受的,而是應該好好地檢討一下我自己的錯誤。”
容亦硯臉色平靜地跟他對視了半晌,終于笑道:“虎父無犬子,你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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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那天,他跟著獄警第一次見到外面的世界——原來監獄外面是變成這個樣子了。他記得自己剛進來時,外面還是荒涼的國道,現在路邊開始有地產開發商開始圈地。
他在前幾天便從監獄里出來,在監獄外面的小房子里生活,他在里面一直過著只有“服從”兩個字的生活,走路永遠走在獄警身后,回答獄警的問題前永遠要先說報告,他開始有點適應不了外面的世界。
可是明明只是在里面待了500個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