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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稗滿意地點點頭,停下了腳步。
天暗得很快,待擺好案桌,安頓完做法的器件,月亮已上樹梢。
岑嬤嬤悄悄打了個哈欠,往常這會兒她已早早收拾妥當,進屋準備睡覺了。
估摸著半個時辰應該能結束吧。她想,看著幾個忙碌的法師,感覺很是厲害。
岑嬤嬤見過的道士姑子,厲害點的也不過是會多念幾句經而已,但是眼前這幾位不一樣。
個高的那兩個,自始至終沒摘下過面具,而且個子雖高,體型雖壯,卻很靈活。另一個戴著不同面具、身形矮小的,則一言不發,熟練地搗鼓著一些岑嬤嬤沒見過的藥劑、器皿。那名為首的法師,是唯一露臉的,背著手站在一旁,看著那三人忙活。
這必是得道的高人。岑嬤嬤想,不然不會如此氣定神閑。
她這么想著,走到那法師身邊,問道:“敢問法師法號?”
“貧道了生。”了生回答說。
“了生?”
“了卻凡塵救蒼生。”了生解釋說。
聽著法號的含義就不一般啊。岑嬤嬤不禁肅然起敬,恭敬地問道:“了生師父,恕我眼拙,待會兒做的是何等法事?似乎與平常的不一樣。”
“嬤嬤容稟,”了生指著面前說,“我等進得院來,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怨氣,想著必然不是鬼差拿人這么簡單。因此我的師兄弟們備下瓜果奉饗,招待過路的魂魄前來享用。”
“啊?那豈不是把鬼魂都招過來了?”
“嬤嬤莫急。我等身上煞氣重,需用這些奉饗引小鬼現身,方能施法。你看,”了生指指案桌兩旁擺放整齊的小籠,“這些便是捉鬼的籠子,待小鬼們現身,我便施法,將他們關進籠中。你待會兒若看見籠內燃起青色鬼火,甚至有白煙冒出,那就是抓到了。”
“哦哦。”岑嬤嬤哪聽過這樣的驅鬼,頓覺玄妙,往后退了幾步,離那抓鬼籠遠幾分。
“師兄師弟,”了生走上前,拿起案上幡子,“且退兩邊,待我招那些孤魂野鬼前來。”
三人依聲退到兩邊,只聽得了生揮舞著幡子,口中念念有詞:“老君諭令下,孤魂野鬼歸。游魂何處在,速速歸位來。”
才念了四句,便見得陰風四起,呼呼吹得周圍的樹杈嚓嚓作響,好似黑暗中埋伏著一群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伺機而動。
旁邊的三人隨之也舞動起衣袖,跳了起來。
岑嬤嬤想,這應該是跳大神吧,但是跟她見過的不一樣,這三人晃動著巨大的面具,像牽線木偶一般,僵硬又詭異地扳動著四肢。
他們一邊跳一邊動,不知不覺中拉近了跟岑嬤嬤的距離。
岑嬤嬤的注意力全放在地上兩排招魂籠上,根本沒有注意到三人已來到自己身邊。
噗嗤一聲,左邊中間的籠子亮起,青色火焰在籠中跳躍。
“哎呀,哎呀,哎呀,”岑嬤嬤叫起來,“真的有,真的有啊!”
還未叫完,右側也有籠子亮了起來。隨后一盞接著一盞,仿若暮色初降的天空,繁星滿布,最后兩排招魂籠,總共二十多盞都亮了起來。
但不似繁星的閃耀,青色火焰在黑暗中扭動著,讓岑嬤嬤感到寒毛倒立,甚至覺著背后陰風陣陣。
她不禁咽了咽口水,問道:“怎么這么多啊?”
“天清地靈,眾鬼在前,奉符聽令!”了生沒有回答,雙指夾起案上一張咒符,忽地咒符無火自燃。
符咒燃盡的瞬間,狂風亂作,原就嚓嚓作響的枝丫,搖晃得越發狂躁,而那些在招魂籠中扭動的青焰,燃得更旺,一個一個像活了般,紛紛掙扎著想逃離籠子。
“這,這,這是怎么了?”岑嬤嬤眼看著那些青焰從內至外將招魂籠點燃,她頓覺不妙,往后連退幾步。
了生表情驟變,臉色煞白,大呼道:“糟了,怨氣過重,魂魄要出來尋仇了!”
“尋仇?尋,尋,尋誰的仇?”岑嬤嬤背脊發涼,她怎么覺著那些已脫逃的青焰朝自己而來。
“岑~嬤~嬤~~~”
回答她的是悠悠的呼喚。
這聲音不正是前不久被奇幫抓走的小宮女嗎?
“你,你,你是誰啊?”但是岑嬤嬤不愿承認,她壯著膽問道。
“是~我~啊,娟~娟~啊~”
果然,正是那小宮女的名字。
“不可能!”岑嬤嬤質疑道,“娟娟被賣給富商當妾了,根本沒死,你少唬我!”
說這話時,她不知道自己身后的三個法師相互看了一眼。
“我~半~路~被~那~些~人~欺~負~不~堪~羞~辱~跳~河~自~盡~了~”
聽到此話,岑嬤嬤渾身一顫,她早就懷疑奇幫歪門邪道,必然不會如說好的辦事,這會兒不禁有些相信了。
但是她還不死心,問道:“你,你,你少騙我!如果娟娟死在半路,都尉大人不可能不跟我說的。”
她剛說完,風止了,青焰消失了,周遭一片漆黑,寂靜得讓人心發毛。
岑嬤嬤屏息呆立在原地,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正當她納悶了生等人去了何處時,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強光,光下站著一個長發披面的女子,身上粗布宮裝滿是血痕。
岑嬤嬤知道自己這會兒應該逃,但是她雙腿瑟瑟發抖,毫無力氣。
“嬤嬤,”女子近在眼前,聲音卻遠在天邊,“你把娟娟害得好苦啊~~”
“娟,娟,娟娟,”岑嬤嬤開始語無倫次,“你為何來找我?”
女子沒有回答,低垂的頭,微微抬起,披在臉上的長發緩緩散開,露出半張臉。
借著自下而上的光,岑嬤嬤看清了那半張臉,她瞬時倒吸一口冷氣。
那露出的半張臉已不能稱之為臉。女子的嘴角不知被什么撕開了,一直延長至眼角,血肉模糊間依稀可見白骨,看上去好似女人在笑,她笑得太過詭異,以至于岑嬤嬤有那么一瞬間都忘了呼吸。
“嬤嬤。”女子再次開口說話,隨著她嘴巴的張合,傷口處不斷滴落鮮血,甚至還能見到些許肉屑掉落。
“啊——”一口冷氣直沖岑嬤嬤腦門,她大叫起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娟娟,不是我!不是我!”
她越這么說,女子的嘴咧得越大。
“若不是你透露了我的信息,我也不會被帶走。”女子的聲音開始接近。
岑嬤嬤本能地閉起眼睛,拼命地否認道:“娟娟,不是我!不是我!我是被逼的,他們,還有好多人……”
“哪些人啊,嬤嬤?”
女子的聲音近在咫尺,岑嬤嬤甚至能聞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是,是,是……”岑嬤嬤猶豫不決,鬼祟她很害怕,但若透露了機密,奇幫也不會放過自己的。
然而這樣的猶豫,在女子冰涼的指尖拂過她臉頰時,蕩然無存。岑嬤嬤嚇得張大眼,見到女子血肉模糊的半張臉離自己只有一指遠時,她倒吸一口冷氣,厥了過去。
“可真不經嚇。”女子的嗓音忽然變成男聲,他扯下臉上的皮,露出了生的臉。
“你的化妝技術越來越高超了,騙子。”另外三人從黑暗中現身。
了生笑了笑,問矮個子道:“婆婆,如何處置?”
“按原先計劃的,”面具后傳出孟白沙啞的聲音,“把宮里跟奇幫有關的人都問出來。”
“要處理掉這些人嗎?”高個子摘下面具,正是象。
“除去了這些人,定會引起奇幫懷疑。再說,這些人不過是棋子,我們要找的是下棋的人。”
象點點頭,彎腰將岑嬤嬤扛在肩上,說道:“我們二人處理即可,騙子你去回復皇后的侍女,免得她起疑。”
了生答道:“自然,這些小事就交給小弟。”
他又轉頭問孟白:“婆婆,下一步要怎么做?”
孟白看著象二人離去的背影說:“等溫宋的消息。”
“那個溫宋,信得過嗎?”
“我信不過,但貴妃信得過。有他在也好,方便幫我們打探濟道谷的虛實。”
“濟道谷這會兒該是亂了套了。”
“錦太子還沒被廢嗎?”
提起這個,了生勸慰道:“婆婆切莫心急。這錦太子怎么說也是離皇的嫡長子,又有那么多老臣護著,不是能輕易撼動的。”
“哼!若你聽我的話,殺了陳昌后在現場留下不利于太子的證據,他今日就不會還安坐太子寶座。”
了生連忙解釋說:“婆婆,這樣豈不是太明顯了嗎?按冷清風的能力,他定能說服離皇這是嫁禍。還不如像現在這樣,陳昌死得不明不白,此事就如只螞蟻一般撓著離皇的心,讓他對錦太子產生疑慮,父子間已沒有往日那么彼此信任了。”
了生的話不無道理,孟白點點頭,說道:“此次你功不可沒,辛苦了。”
“不過是扮個學生,推波助瀾而已。”
夜幕下,了生的臉甚是熟悉,他不正是陳昌的得意弟子言子津嗎?
“溫宋會與常棟一同前往濟道谷悼念,你隨他前去,查探一下。”
了生點點頭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