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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去打飯。”
“哦。”
不知老鐘有沒有發現過她的異常,十幾天里,鐘瑩沉默寡言,茶飯不香,如非必須,一步都不踏出家門,這應當與從前那個喜歡玩鬧的少女性格大不一樣。
連外人都看出來了,老鐘卻似乎沒起什么疑心。
所謂外人就是李舟橋,瘦高的十五歲少年,導致鐘瑩受傷的罪魁禍首。這幾日他經常來敲后窗戶,問她爬山去不去,水庫去不去,錄像廳去不去。鐘瑩置之不理,他便說,嘿,一點小傷就不去玩了,不像你的作風啊。
玩什么?命嗎?腦袋都被他坑出一口子了還想著玩,不是心大就是腦殘。這年代十幾歲孩子喜歡玩什么鐘瑩不知道,反正跟她十幾歲時玩的肯定不一樣。
等飯的空檔,鐘瑩回了隔壁房間,躺在簡易板床上怔怔盯著灰蒙蒙的蚊帳頂。空氣燥熱,枕頭上一股腦油味兒,草席黏糊糊的,電風扇搖頭的聲音像破車堵了缸,吹出的風都是熱的。
這個家,這個院,這座城市,到處散發著貧窮落后的味道。
沒有手機,鐘瑩不能忍,可事實上她不僅忍了,還一忍就是十四天。沒有冰箱,沒有洗衣機,家里唯一一臺電視放在老鐘屋里,那復古的款式鐘瑩只在電視劇里見過。
如果說這些都還可以忍受的話,沒有衛生間她就無論如何也忍不了了。
第一次走進家屬區公共旱廁,一排無遮無擋的蹲位,和幾個露著屁股一邊蹲一邊聊天的婦女著實把鐘瑩嚇了個趔趄,捂著即將爆炸的膀胱沖回家中團團轉,最后在痰盂里解決了問題。
那天她哭了,對著痰盂哭得傷心欲絕。老鐘一句安慰沒有,還催促她趕緊去把痰盂倒掉。
鐘瑩能怎么辦呢,總不能讓一個大男人去做這種事,只好捏著鼻子干了,回來又哭一場。
她很想回去,回到豪華單人病房,回到稀爛的身體里奄奄一息,又或者死透了,被她的埃爾法保姆車拉去火葬場燒成一堆鉆石。
鐘瑩篤信自己的身體能燒出鉆石,畢竟,她骨頭上都鑲著鉆呢!
聽到這句話時,她正處于人生最風光也最頹喪的時刻。無名指上戴著碩大的鴿子蛋,身上穿著高奢定制婚服,躲在休息室的洗手間里抽煙,亮堂堂的大鏡子映照著她精致冷漠的臉。
那兩個暴發戶家的女人隔著一扇門議論她,言語間摻雜著濃濃嫉恨,艷羨和無可奈何。是啊,她骨頭上鑲著鉆呢,之前有爸爸,之后有老公,爸爸敗落沒多久,又被老公扶持回了豪門行列。鐘瑩始終站在金字塔尖,死也要死得矜貴,誰都看不成她的笑話。
笑話看不成,酸話還是能說兩句的。多少人明著暗著嘲諷她老爸賣女兒,為了富貴,逼迫她嫁給一個比她大二十二歲的老男人。雖然那老男人巨富,無婚史,只要勾勾手指,大把自命不凡的女人飛撲獻身。可他沒要別人,就看上她了——眼高于頂,囂張跋扈,揮金如土,據說私生活很不檢點的名媛公敵,真讓人難平。
除了揮金如土,其他指控鐘瑩一概不認,可也沒必要解釋。所謂樹大招風,以許家在北城的地位,多得是看不慣她又干不掉她的小人,只能躲在陰暗角落里酸一酸了。
遭人嫉妒的生活,鐘瑩過了二十八年,如果她安生些,還將被人嫉妒一輩子。丈夫近一年身體不太好,又比她大那么多,熬死老男人,她便能繼承巨額遺產,下半生仍是風光無限的頂級貴婦。
可是她過于忘形,硬生生把自己作死了。
忘了是酒精中毒還是飆車撞樹,又或者二者兼有,反正入院時整個人稀碎,臉爛了,內臟也毀完了,強行救治不過是茍延殘喘。死的時候全身疼,一群人圍著她,分不清誰是誰,只記得有人握了她的手,冰涼涼毫無溫度。她的最后一個念頭是,死了好,寧愿下輩子做個貧民窟女孩,也不想在這沒有人情味的豪門里生存下去了。
打臉來得很快,在她重新睜開眼,獲得了新的生命,新的身份,新的家人后,鐘瑩悔不當初。曾經以為被逼著嫁給老男人的那天已經是人生最晦暗時刻,沒想到晦暗也分等級,如果說以前的暗是沉沉暮色,現在的暗就是伸手不見五指。
如今她身在一九八八年的夏天,只有十五歲,開學高一。前年死了媽,爸爸是個窮當兵的,姐姐鐘靜比她大兩歲,今年升高三,一直住在姥姥家,很少回來。
鐘靜對老鐘敵意頗大,原因是前兩年母親突發急病生命垂危時,老鐘在外演習,直到老婆咽氣后才趕回,連最后一面也沒見上。
當她和母親娘家人一起在老鐘身上發泄悲怒的時候,鐘瑩上去替老鐘擋了兩下,從此鐘靜也不待見妹妹了,罵她白眼狼,和老鐘一丘之貉。
鐘瑩回憶這段的時候覺得鐘靜腦仁兒長歪了,本就是一家人,老鐘也不想死老婆,遷怒他有什么用。這兩年鐘靜雖然不住家,但老鐘的一舉一動她了如指掌,全賴有個舅舅也在后勤部當兵,暗中盯老鐘盯得緊呢。
鐘瑩頭摔破了她都沒回來,胖嬸上門兩趟她就收到風聲了,有病啊,得治。
其實鐘瑩并不關心這些,原身記憶隨便接收接收就好,她更關心自己的處境,關心自己是怎么死而復生,又復生到三十三年前的。
比起重獲生命的幸運,鐘瑩覺得這更像一個懲罰,一次靈魂流放。懲罰她的叛逆和不知珍惜,流放到陌生年代來受苦受難——無趣,落后,環境差,還要重新念書,實慘。
含著金湯匙出生,家族不遺余力地供給她,培養她,她憑什么只索取不回報?老男人沒有虧待,明媒正娶聘為發妻,扶持許家,婚后予取予求,從不干涉她的自由,甚至不曾強迫她履行妻子義務,她仍然不開心,仍然覺得全天下都欠了自己。
五年婚姻,她報復性揮霍,對他少有溫存,連個孩子都沒生出來,如今死了,兩家的聯系也就斷了,他還會對許家假以辭色么?爸爸或許想再送一個女兒進門,可她知道,他不會接受,畢竟當初丈夫點名娶她,也是有原因的。
鐘瑩呼吸著八十年代的空氣,躺在八十年代的木板床,吹著八十年代的電風扇,床下還放著八十年代的痰盂,深深后悔并反省著,如果時光能重來,她定會收斂些……
“叩叩。”后窗玻璃被敲響,薄窗簾外兩個腦袋影子晃來晃去。
鐘瑩不理,敲窗聲鍥而不舍,她煩躁地爬起來,跪在床邊,越過寫字臺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干嘛?”
李舟橋眉眼彎彎,齜著大白牙沖她笑,另一個男孩比他小些,光溜溜的腦門上一層油光,還在不斷叩窗。
鐘瑩只好把窗戶打開:“太熱了,我要在家預習,不出去玩。”
“晏辰從北城回來了,下午請大伙兒看電影,黑樓孤魂,聽說可嚇人了,你去不去?”
鐘瑩渾身一凜,汗毛瞬間立了起來,“你說誰?”
“晏辰啊。”
“是晏殊的晏,良辰的辰嗎?”
“晏殊是誰?”
“他有個哥哥叫晏宇?”
李舟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是啊,半個暑假不見,你連晏辰都忘了,腦袋真摔出毛病了?”
鐘瑩縮回手放下窗簾,跌坐在床上,脊背冒出一層冷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