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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裴郁離終于將眼睛全睜開,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拉著寇翊一同往左手邊的客房去。
這游船上的床柔軟舒適,裴郁離將外袍草草一脫,倒床便睡。
整張臉扎進枕頭里時,他的眉頭才輕輕蹙了起來。
疲憊困倦是一回事,睡不睡得著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郁離以往也都是這樣,有時伴讀了一整日,有時劈柴生火了一整日,都是十分疲倦的。
可不知怎的,只要往榻上一縮,鋪天蓋地的想法便全侵入腦袋,迷糊間能瞧見各種各樣的東西,大部分都是灰敗蒼涼的。
有那堵比他高上好幾倍的院墻,墻角的青苔也是灰的;有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云層也總是厚重的,連太陽都瞧不見;還有...小姐書房的鈴鐺,那是唯一悅耳的聲音;小姐總愛點的安神香,那似乎也是唯一好聞的東西。
安神香冒著裊裊的輕煙,在鈴鐺周邊纏繞了幾圈,飄飄搖搖地消散了。
悅耳的鈴動聲似乎也消散了。
裴郁離又看見了碎成兩半的玉,還有,那把尖口帶血的青玉枝。
那是誰的血?
裴郁離喃喃出聲:寇翊...是寇翊的血。
嗯?一旁的寇翊剛脫下外衣,一時訝然。
寇...翊?裴郁離在喊他的名字?
不行...那怎么能是寇翊的血呢?該是熊家那兩個畜生的才是!
裴郁離的腦子里亂七八糟,喘息聲又重了幾分。
游船、賭局、走狗、斗雞...
對!他明明是在一艘賭船上。
他為什么在這里?他又在做什么?
你手臂怎么又受傷了?小姐竟然坐在賭桌旁,她似乎很焦急,哥哥們是不是又叫你去搖骰子了?知道你賭運不好還總叫你去搖,輸了就要打人!太過分了!我必須找他們評評理去!
他們若再找你,你別去!就說我吩咐了,不讓你去!
可惜了你是個男孩,入不得內院,否則我也不會巴巴地看著他們欺負你。以后硬氣些,你是我李清未的伴讀書童,誰敢欺負你!
郁離,你是學暗器的,手上動作快。小姐笑得狡黠,我教你幾招聰明的招數,以后再搖骰子,想搖大便搖不了小,童叟無欺。
郁離,小姐的模樣在眼前發生變化,變得成熟了許多,說話卻不似那般有精氣神了,你不是厭惡賭局嗎?怎得主動下場了?
裴郁離的胸膛起起伏伏,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李清未的臉。
我...我...他想了許久,咬著嘴唇答道,我遇到個對我很好的人,我想幫他出氣。
李清未的神情十分柔軟,半晌,噗嗤笑了一聲,道:你看我沒騙你吧?往東邊去,那里真的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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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無往不利
客房里的溫度正好,可裴郁離在一個接著一個的夢里偏偏生了一身的汗,額角和臉頰全都是濕漉漉的。
同往常一樣,他睡得很不安穩。
迷糊間,方才夢中消散的安神香味道竟又緩緩飄了回來,就縈繞在鼻尖。
這嗅感并不虛無,裴郁離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神思似乎寧靜了許多。
有人掀開了他身上的被子。
緊接著,中衣的腰帶被人輕手輕腳地解開了。
裴郁離隱隱約約覺得有一只手從他的脖子下面鉆了過去,他的肩膀便被稍稍托起了一些,肩頭的中衣落到了胳膊上。
那中衣從他的身上一寸一寸地被褪下,周身不再被悶熱的氣息包裹,通體舒暢了一些。
裴郁離不自覺地伸展開了身體,緊皺的眉頭倏然松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聽見耳邊有布料的細微摩擦聲,有人躺到了他的身邊,又將被子輕輕拉了上去,將他的身體蓋上了。
他的意識漸漸地在下沉、下沉,不受控制似的。
他什么都來不及想了,一切都從腦子里清空,思維斷開之前,他只糊涂地呢喃了聲什么,而后便再沒了意識。
寇...翊...
這一聲幾乎是貼著耳朵來的,被寇翊聽了個清清楚楚。
寇翊結結實實地愣了半晌,目光不遮不掩地落到了裴郁離的臉上。
他甚至第一反應是去確認,確認裴郁離究竟是不是睡著了,還是借著裝睡的功夫耍心眼兒調戲他?
依他對裴郁離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顯然更大。
可那愈漸平緩的呼吸聲已經幫他確認了,這人分明陷入了沉睡里,睡得徹徹底底。
寇翊的表情從緊繃到漸漸舒緩,帶上了從未有過的柔軟。
好半晌,他牢牢貼著裴郁離的一側平躺了下去,眼睛睜著看向上方,一只手觸了觸裴郁離的手,而后小心翼翼地將那手包攏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
裴郁離清醒過來的時候,窗外透進的陽光還并不刺眼。
他的眼皮微微抖動了幾下,尚未睜開眼睛,卻覺得身側的左手一空。
這一覺難得睡得好,裴郁離還混混沌沌著,半晌,才反應過來左手原本是被誰拉著,又突然被松開了。
他剛準備睜開的眼睛一頓,又闔了回去。
房間里充斥著一股淡淡的香味,原來先前聞到的安神香并不是做夢,只是現在清醒了,再仔細一聞,味道倒是和以前小姐書房里的不一樣。
不過,托這香的福,才讓他擺脫了亂七八糟的夢,好容易睡個安穩覺。
巳時已過半。寇翊開口道。
裴郁離實在佩服他隨時保持清醒的夜貓子體質,便閉著眼睛問:你都不需要睡眠的嗎?
我睡了,寇翊答道,只是睡得淺。
他們倆就是兩個極端。
一個只要睡下,便會被各式各樣的東西攪得今夕不知何夕;一個在夢里都能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睡著了和醒著沒什么區別。
總而言之,睡眠質量都堪憂...
你點了安神香?裴郁離又懶懶地問了句。
見著房里有,便點了。
這樣豪華的游船里提供的東西也是齊全的,寇翊從來不用安神香,今日若不是見裴郁離睡得不踏實,他也不會點。
裴郁離默了默。
他知道寇翊有多警醒,一個常年受傷卻連止痛散都不愿服的人,最怕的就是神智被摧毀,又怎會用什么安神香呢?
為了誰不言而喻。
寇翊這個人是溫柔的,雖然不外露,但確實是溫柔的,裴郁離在想。
既點了安神香,怎么還睡得這么淺?裴郁離睜開了眼睛,側頭對他看過去。
寇翊的側臉線條很好看,眉骨突出,英鼻高挺,下頜線凌厲如刀削。陽光打在他的臉上,能看見些細小的小絨毛,還有,耳垂上有一顆棕色的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