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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綸島的風波醞釀了好些時候,還未真正掀起,便被東南赤甲軍輕描淡寫的一紙御令給蓋了下去。
一切歸于平靜之時,裴郁離才從府衙大獄中悠悠轉醒。
此時的裴郁離正靠坐在牢房的一面墻壁邊,身下只鋪著一攤薄薄的干草。牢房內有些潮濕,他身上的衣物好像都帶著濕氣,悶得人不太舒服。
他精疲力盡地自大統領府出來后,便被一直守在不遠處的官兵給擒住了。這本就是意料之中,他又實在沒力氣再躲,干脆直接暈過去,任由旁人花力氣將他抬了回來。
耳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不知是誰一直在玩弄鐵制的刑具。
裴郁離只覺得口干舌燥,喉嚨燙得生疼,于是暈乎間悶咳了幾聲。
那窸窸窣窣的聲響止住了一瞬,而后又反復出現,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密。
這是大獄中慣用的刑訊手法,或者說,算是個前菜。用刑具碰撞的聲響給犯人施加心理壓力,達到提前震懾的效果。
裴郁離睜開眼睛虛無地望著正前方,昏黃的油燈竟然也灼了他的眼,他稍稍抖了抖眼皮,在昏暗中適應了那燈光。
你可認罪?旁邊那審訊之人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不認。裴郁離絲毫猶豫都沒有的答道。
審訊人見慣了脫口否認罪行的人,并不覺得稀奇,而是繼續問道:裴郁離,八歲于流放路上被李岳李川二位公子買回,原為裴瑞府上家奴,你可認?
嗯。裴郁離仿佛并不在意地應了一聲。
那審訊人又問:既如此,為何于昨夜謊稱裴瑞之子,并求見衛大統領?
裴郁離輕輕喘息一聲,道:既說是謊稱,問來作甚?撒謊罷了。
為何戕害李府滿門?
審訊手法,提問時反復且跳躍,不答話,只問話。
裴郁離隨著他問,又答:我說了,我不認。
李家嫡女李清未的尸身,是你埋進李府后山的?
裴郁離的眸子微微動了動,道:是。
事發當日,你與李小姐在一處嗎?
不,裴郁離說,中間分開了一個時辰左右的時間。
為何分開?
祈福帖落在普絳寺里,我回去取。
何人能證明?
桃華,裴郁離說,以及普絳寺當日值班的僧侶。
府衙有他們全部人的口供,所有人證都反駁了你的說法。審訊人繼續道,你在說謊。
裴郁離扯了扯嘴角,反問道:為何不是他們在說謊?因為他們人多?
審訊人依舊不做回答,又問道:你宣稱自己無辜,為何奔逃五月之久,這不是畏罪潛逃嗎?
哪怕是大街上的任意一條瘋狗追在我的身后,我都會跑的,更何況是這種可能會掉腦袋的事情呢?裴郁離的語氣沒什么波瀾,你可以說我怕死,但不能以此證明我有罪。
我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證明,審訊人道,普絳寺的僧人說你當日并未回去取祈福帖、侍女桃華說她與你二人先行分開、李清未的尸體是你埋在后山的、你以奴隸之身居于李府,低人一等,李府少爺與奴仆們待你都不怎么好。人證、物證、動機俱全,作案時間同樣吻合。
裴郁離聽他這自信滿滿的語調竟覺得有些犯惡心,忍著白眼說道:那請問,我是如何做到在殺了小姐的同時,又回去燒了李府呢?
那審訊人道:想要引起一場火災,方法有許多種,并不一定需要你在場。
裴郁離嗤笑了一聲,不再反駁了。
他在短短的一日內便被認定成嫌疑犯大肆通緝,桃華、僧侶以及藥鋪的老板所執證詞都指向他就是兇手,這件事必有幕后黑手。
殘害李府滿門的兇手相中了他,想讓他成為替罪羔羊,這不是他長著一張嘴就能辯駁得來的。
審訊人見他沉默,取出一張白紙黑字的認罪書,遞到他的眼前,道:認罪畫押,或可輕罰。裴郁離將雙手往袖中縮了縮。
寇翊的衣服他穿著本就大,隨意一遮,手便看不見了。
審訊人微瞇了下眼睛,問:你要拒絕畫押?
我不認罪,自然不畫押。裴郁離將后腦勺墊在墻上,視線自上而下,對那審訊人說,再者,屠他高官滿門,這樣的罪責,如何輕罰?
他也瞇了瞇眼睛,帶著戲謔道:你誆我啊?
審訊人以往審訊的嫌犯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痛哭流涕,就是露胳膊挽袖子地替自己鳴不平,很少見到這樣思路清晰且情緒沒什么起伏的。
他深諳軟硬皆施的道理,見裴郁離不是個好對付的主,便換了策略,一邊將那認罪書疊得齊齊整整揣進袖中,一邊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用刑。
屈打成招可不該是府衙牢房干得出的事。
裴郁離一刻不停,人家說一句他就頂一句。
不是他不怕刑罰,而是他此刻心中當真又是憋悶又是焦躁,審訊人還在他的眼前喋喋不休,他甚至想上去給這玩意兒一個大掌摑。
煩死了。
天鯤那邊的局勢想必穩住了,不知寇翊有沒有醒過來,有沒有發現他丟了。
裴郁離曾經最怕的便是被抓回過去,可今日他承認了自己裴筠的身份,又被討厭鬼抓住問了許久李府的事,卻沒讓他產生過多的痛苦情緒。
寇翊的安危系在他的心里,足以支撐他在這座牢獄中多挺一陣子。
胃不好?那審訊人突然道,今日捉你入獄的官差說,你是胃部絞痛導致的暈厥,暈倒時手還死死捂著上腹。
不得不承認,這審訊人很會給人施壓。
他這一句話出來,裴郁離頓覺原本好轉的胃部又開始隱隱作痛。緊接著,他看見那審訊人動作極其緩慢地,往右手手指上戴了個鐵制方棱指虎。
這就是他方才一直在擺弄的刑具。
作者有話要說: 幫派的事情就擺平啦,后面主線全回到裴裴和寇翊身上~明天見
第94章 搖搖欲墜
裴郁離看著那審訊人將手掌攥成了拳頭,鐵制指虎上四個突出的方棱全都帶著紅色的銹跡,像是從血液中浸泡出來的。
審訊人先用那拳頭摁在裴郁離鎖骨的位置,問話的時候還旋轉著碾了碾。
再問一次,你可招供?
刑具上閃著冰寒的光,被陰氣侵蝕得徹底,透過三層衣服,卻直直冰到了裴郁離的骨頭里。他下意識想抬手抵抗,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的雙手被一根一尺長的鐵索牽著,束在了自己的身后。
我也再說一次,裴郁離皺了皺眉頭,說,不是我。
審訊人突然一改此前問話時的誘導作風,厲聲道:證據確鑿,豎子還敢嘴硬,真是冥頑不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