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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翊的手緊緊攥成了拳。
他...他又跟我說了許多我當前的處境,告訴我我死定了...我當時氣極了,便指責他害死了旁人。可...我也不知為何,他突然捂著胸口倒地不起,樣子很可怕...我一時慌張便跑了...
害死了誰?寇翊從她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捕捉到了關鍵信息,問道。
他...他不是裴總督的遺...遺孤嗎?我就問他...他是怎么活下來的...
寇翊心里狠狠一抖,道:什么遺孤?你如何確定?
這件事事關重大,裴郁離對他都只字未提,應當也不會透露給桃華知道。
裴郁離從大統領府安然無恙地出來,全陸域的人應當也會直接否定他是裴瑞獨子的事實,只當他是在撒謊。
那桃華憑什么如此篤定?
我...桃華支支吾吾道,幾年前,裴郁離曾有一次高燒不下,燒了一天一夜。那日本是他給小姐伴讀的日子,卻直接暈在了書桌旁...小姐擔心,又不放心旁人,便讓我去照顧...
我聽他昏睡中一直叫著一個人,聽了許久,才聽出叫的是裴伯。
短短的幾句話,寇翊卻已然明白。
裴郁離當時的身份是裴管家之子,整個裴府,沒有一個人能讓他喚一聲裴伯的。
裴瑞是堂堂總督,府中其余裴姓人也都是總督親眷。作為家奴,該喚老爺、少爺等等,卻萬不該喚一聲伯伯。
再往下人身上去想,全府唯一一個冠了主家姓的,只有裴管家一人。作為裴管家之子,該喚他爹爹,也不該喚什么裴伯。
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回去告知了小姐...小姐卻叫囑咐我保密,叫我再也不要提起,也不要去查。桃華繼續道。
李小姐果真對裴郁離袒護到了極點,就連這樣天大的秘密都選擇視而不見,只為了保全他。
可即便那件事沒了后續,結合裴郁離在大統領府前自爆身份這一點,也很容易將兩件事聯想到一起。
桃華稍加思量,便確定了裴郁離并非胡言亂語,他真的是裴府遺留的獨子,這樣,才可以解釋為他口中的裴伯就是裴管家。
寇翊的心中砰砰打起了鼓,說實話,多一個人知道這秘密,就更讓他多了一份憂慮。
若這個秘密再也守不住,裴郁離卷入的可就不止是李家的案子,還有多年前裴總督通敵一案。
裴筠這個名字,連帶著的,是殺身之罪。
而裴郁離以罪臣之子的身份求見衛大統領時,抱著的本就是必死之心。
這讓寇翊甚至不知作何感想,歉疚的情緒在這半月內已經出現過太多次了,他只想將其掩蓋下去。
這些雖擾亂了寇翊的心,但他知道,裴郁離痛不欲生的原因尚不在此。
你說他害死了旁人,是什么意思?
他...他冒用了裴管家幼子的身份,不就是...
桃華的話甚至沒能說完,寇翊的雙眼倏地睜大了。
裴管家本有幼子?寇翊整個身體前傾了出去,聲音甚至有些隱隱的發抖。
桃華草木皆兵,又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答道:這這...這個我不知道,但是當初裴家行斬刑時,裴家那個獨子是在行刑臺上的...若、若...
話已至此,不必再說...
寇翊將那椅子把手捏得幾乎要碎,再也坐不住,拔起青玉枝起身便走。
大人!大人!桃華連滾帶爬地往前去,我什么都沒干!什么都沒說!你放過我吧!
寇翊聽不見她說什么,剛邁出一步,又猛地回頭,問道:裴家行刑是哪日?裴府下人流放又是哪日?你可知道?
桃華當時年紀也小,哪里記得清這么多,哭哭啼啼地想了半晌,才道:我不記得,就記得那一日很熱鬧...好像,好像原本是個什么節日...
...寒食節。寇翊稍稍喘了一口氣,不敢確定地接話道。
對、對!是寒食節!
寒食節,祭掃的節日。寇翊同周元巳一同去給母親祭掃,回來的路上,被周元巳用繩子綁在了海邊的礁石上。
那是裴府行刑的日子,也是裴郁離走上流放之路的日子。
怪不得寇翊對轟動一時的裴府之事絲毫不知,他正巧是在那一日后,便被范岳樓帶入了天鯤,從此在海域生活。
所以,在海岸邊救了他性命的那個孩童...就是裴郁離。
上次在賭船上寇翊試探過,卻被裴郁離否定了。他為何否定?是有自己的緣由,還是說...他真的不記得?
寇翊滿心的混亂,思緒只在這上面停留了一瞬,便又回到了方才桃華所說的:行刑臺上有那裴府獨子、裴郁離冒用了裴管家幼子的身份。
若真是如此,便是裴管家的幼子替裴郁離死在了行刑臺上,這是導致他情緒激動甚至一心求死的原因嗎?
在這短短的時間里,寇翊的腦子里不斷回想著裴郁離對他說過的所有過往。
他不敢隨意揣測,可既定的事實居然能對裴郁離造成如此大的刺激,難不成...難不成這段痛苦的記憶...原本是被遺忘的?
這也就解釋得通為何裴郁離不記得自己曾在海岸邊救過寇翊的事。
大人!求求你放過我吧!桃華還在哭嚎。
寇翊本就熬得通紅的雙眼更紅了幾分,若是桃華的話喚起了這段往事,那么猝不及防的痛苦回憶對裴郁離來說無疑是凌遲。怎么...怎么可能受得了?
寇翊的心就像被扔進了油鍋里在炸,每一滴油濺出來都是一道傷,他真的心痛至極。他沒有任何再去對付桃華的精力,大步出了門,跨上馬向著回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小北舵幫眾見狀并未追趕,而是退回去將那被木板釘得嚴絲合縫的小屋子又給關實了,順帶將桃華的哭泣聲重新擋了回去。
*
寇翊腳步匆匆回到牢房門前的時候,裴郁離依舊毫無意識。
竇學醫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張竹席鋪在干草上,又在竹席上鋪了一層雪白干凈的褥子。裴郁離躺在那褥子上,身上的衣服也被換成了嶄新的中衣。
我幫他清理了一下,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上過藥了。竇學醫正蹲在一邊往瓷瓶中分裝藥物,聽到身后牢門打開的聲音,稍微頓了頓,又道,大夫本責,莫怪莫怪。
寇翊站在原地,啞著嗓子道:不會。
......竇學醫回頭對他看了一眼,并不問他查著了什么,只說,他能醒,放心。
寇翊點點頭,蹲坐到竇學醫的旁邊,輕輕將手搭在了裴郁離的指尖上。
有什么要叮囑的嗎?他壓下一切翻江倒海的顧慮,問道。
一日三餐只能喝白粥,別太燙,水也別喝太多,盡量不給他的胃增加負擔。竇學醫盡職盡責道,原本的胃藥繼續喝,出去后我再給他開滋補的方子。紅瓶里的傷藥往上腹部涂抹,白瓶里的傷藥往其余的傷口上抹。記住了吧?
寇翊點了點頭,又問:大約要恢復多久?
只要他醒了,就好了大半。竇學醫道,他半月前胃出血后,大獄的人便給他喂了藥,服用到昨日為止其實已經見好了,只是心緒不穩再度復發了而已,可復發的這次本是沒有上一次外力擊打下的胃傷嚴重的。
竇學醫在這幾個時辰里仔仔細細為他診了一番才得出這番結論,這讓寇翊終于稍稍放下了心。
你多同他說說話,自己的身體也顧好了。竇學醫忍不住嘆了口氣,抓起地上的藥箱放到腿上作勢要走,要我做什么?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