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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你跟隨流放的隊伍路過此地,那是寒食節的第二日,也是裴瑞連同其親眷處斬刑的第二日。周元巳又問,對不對?
對裴郁離來說,這場詢問顯得極其沒頭沒尾。
他不知周元巳何意,但他切實體會到了惡意。周元巳扎在水里,就像是面色青黑的水鬼,似乎向他伸出了雙手,要拽他的腿。
裴郁離的背上突然攀上了一股惡寒,那股惡寒糾纏住他的脊梁,甩都甩不脫。
周元巳陰惻惻地盯他半晌,不求回答,自顧自地說:你真正的名字叫裴筠,對不對?
裴郁離拳頭一攥,手指關節吱嘎作響。
裴松有個兒子,名叫裴黎。你不是裴黎,你是裴筠。周元巳的目光就像銳利的尖刺一樣,要透過裴郁離的表殼去剜他的骨頭。
周元巳接著道,我很確定。
裴郁離冷聲問道:所以呢?
我不知你當年是如何瞞天過海的,但只要官府愿意查,很容易扒出你的身份。通敵大罪,你覺得自己能活命?
這話像是威脅,以此作為籌碼換裴郁離放他一命。
可又像是一種同歸于盡的渴望,或許周元巳是秉著個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思想,又或許,他極其偏執地想讓寇翊一無所有,所以希望裴郁離去死。
裴郁離分不清他的意思,只是沉默了良久。
在這沉默的間隙,他從自己的內衫暗袋中緩緩、緩緩地拉出一條極長的繩子,一圈一圈地纏繞在了手心里。
我能不能活命,關你屁事!
裴郁離突然發難,向著周元巳飛撲過去,他的身形極快,快到周元巳根本反應不及,雙手已經被長繩死死捆住。
周元巳側身扎進了不斷上漲的海水中,輕而易舉就被拖帶到了一塊礁石邊。
你不是不記得是哪塊礁石嗎?裴郁離的聲音環繞在他的耳邊,我讓你下輩子都忘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裴裴知道的信息不多,所以很難想到周家人與裴府案的聯系,他現在聽到周元巳問他這些問題,基本就是一臉懵逼。周元巳也在試探,看裴裴到底知不知道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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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箭在弦上
年幼的裴筠與裴伯躲在柴房中窩了不知多久,被一腳踹開門的官兵們拉著扯著帶出了裴府,戴上了鐐銬,走上了那條流放之路的時候,正是寒食節。
那是寒食節的夜晚。
他們在海邊走了一夜,一整夜的功夫,裴筠都沒能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
他只是隱隱地知道,家里出事了,他似乎再也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總督府小少爺了,驅趕他們的官兵們可以盡情對他大呼小叫,這是他以往從未見過的態度。
他分明從出生那刻起,便是所有人都捧著哄著的少爺,來家里做客的叔叔伯伯都說他是天之驕子,嬸嬸姨娘都道他長得白凈好看,有福氣。
這份福氣在八歲的那個夜晚消失殆盡。
爹爹呢?
娘親呢?
小黎呢?
一路上,他不停地在問裴伯這幾個問題,不斷地、重復地、一直在問。
裴伯卻從不正面回答,只是說:沒事的,少爺,沒事。
少爺這兩個字被裴伯納在嗓子眼里,就像裴筠與旁人玩捉迷藏時那樣偷偷摸摸的,說出的話都得是夾著氣音。
裴筠不明白,他少爺的身份怎么就成了秘密?他又沒做什么壞事。
那時候的他滿心的疑惑,又或者說,那時候的他還太小了,但凡是他再長大兩歲,都不至于發現不了裴伯眼中流轉著的悲愴。
忠仆喪主,嚴父喪兒,在悲痛欲絕的當口,裴伯還得兼顧著小少爺的心情與前路。
那之后的第二日清晨,隊伍在一處偏僻的海灘上歇下了。
破曉的晨光并不耀眼,海水一片灰白,浪花都是灰撲撲的,打在成片的礁石上,礁石也都是黑色的。
海灘邊的場景就像是一副還未上色的畫,沒有色彩,沒有生機。
裴筠經過一夜的奔波,一雙腳磨得生疼。好不容易得著個歇腳的機會,他磨夠了裴伯,自己循著一處礁石去放放水。
隨后他便看見了被綁在礁石上的一位小哥哥。
他探頭看了眼隊伍的方向,割斷了小哥哥的繩子,塞給了小哥哥他僅有的一塊饃,又悄悄回到了隊伍中。
就是那時,他遠遠地瞧見裴伯背對著他,兩只手都掩著面,雙肩似乎不住地在顫。
八歲的裴筠太嬌慣了,也太不懂事了。
他竟然直接沖了上去,只想問裴伯在做什么,他沒有想到會看見裴伯滿是淚水的臉龐,他從不曾想到。
后來,他便得知了府上出事的消息,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父親與母親了。
讓當時的他最崩潰的事,是他自己猜到了小黎的去處。
父親母親都不見了,裴伯沒有帶走自己的親生兒子,卻帶走了他。
那小黎還能在哪兒?
得知真相的裴筠第一次嘗到利刃剜心的滋味,他小小的身體承載不住另一個人靈魂的重量,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命是自己最好的玩伴用命換回來的。
他不能想象裴伯失去了幼子,卻要每天面對著害他失去幼子的罪魁禍首,會是怎樣的心境。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裴筠在流放的路上發了一場高燒,或許是他太怯弱了,那場高燒過后,他的記憶便缺失了一塊。
正是從他走上流放之路伊始,到他窺得真相的那一刻為止,成為了一片空白。
裴黎這個人,從他的腦袋里徹徹底底的消失了。
海岸邊救人的記憶剛巧發生在那時段,便隨其一起消失無蹤。
可記憶失去了十一年,重新回到腦海中的時候卻是那樣的清晰,清晰到仿佛要把過去十一年的空白全部都彌補回來,清晰到就連周元巳這個行兇之人都記不住的細節,裴郁離卻記得。
他清清楚楚的記得當年寇翊是被綁在哪塊礁石上,十幾年的海水侵蝕并未磨滅犯罪的痕跡,并未磨滅周元巳戕害幼弟的狠毒之心,也并未磨滅刻在寇翊骨髓上的傷痛。
旭日西游,海風呼嘯,海水變涼了許多,水位同樣也變高了許多。
那水沒過了周元巳的胸膛,卻沒能將皮下那顆污濁的心洗凈,周元巳臉色青白如同惡魔,低語道:我猜你不會放過我,正好,我也告訴你一些事。
裴郁離感受到海水中的溫度正在褪去,他回想起自己答應寇翊的好好養身體,便不想同周元巳多言,系完繩子就想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