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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節骨眼上誰都沒有辦法幫京窈喊停,在這方面沒有人有經驗,沒有人可以引導她規避風險甚至預估風險,京窈站上這個臺階是孤注一擲的,他只能支撐著她不至于摔落下來。
好的方法往往是最極端的方法,但在目前看來能夠挨到終點的方法就是萬全之策,京窈要瘋、要自毀、要掙扎,無法避免,理所應當,總得付出代價。
只是徐云深沒再讓京窈獨處,他勒令京窈從自己的房里搬到他房間的折迭床上,并且一再重申自己并不介意同睡一張床的立場——當然沒有什么用。兩叁天過去,京窈的精神看起來頹靡了不少,整個人透著一股乏勁兒。
而且她又多了一種毛病,時常分不清自己是人是蛇。
又一次徐云深死死摁著京窈,把她捏暈,倒來一盆清水,幫她把臉擦干凈,折迭床不能睡了,京窈流了太多血。他把人抱回自己床上去,總算暫時消停下來。
第二天醒來無話,似乎昨晚一夜只是個怪奇的夢境,京窈默默地收拾血染臟的折迭床。
后來徐云深不得不離開京市去做自己必須做的事,再見她又是一個月后。
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巡邏,徐云深在房間里走動,萬幸沒有翻找到任何帶著血跡的刀片,折迭刀穩穩妥妥地放在桌上,京窈沒有去用它,她在努力嘗試戒斷自殘給自己帶來的短暫歡愉。
京窈的眼睛隨他的移動安靜地轉,容易讓人想到溫順的動物。徐云深向角落里逼近他,微不可聞地嘆氣,語氣趨近溫和:“京窈,還認得我是誰嗎?”
沒有應答,認知被混淆得太嚴重,在蛇毒和毒品的攻擊下京窈已經分不清現實和幻境的區別了。徐云深盤腿在她面前坐下來,沖她點點頭:“好,你現在是一條蛇。”
京窈主動規避了疼痛,這是一個好的兆頭。徐云深又說:“如果你是蛇的話那我也是蛇,我和你一樣。”
“一樣……又不太一樣,我們為什么能交流?”
“蛇語。你是蛇,我也是蛇,我們能交流,不奇怪,你可以開口說話,沒有關系。”
京窈仍然困惑,但似乎還能夠思考:“奇怪。”
徐云深鼓勵她:“沒有什么奇怪的。就是這樣。”
“整個我們的族群都是這樣嗎?我似乎并沒有和我們這樣的生物直接對話的記憶。”
徐云深擠進他與墻壁的角落里,京窈為他讓開一小塊位置,他們肩并肩靠著,徐云深道:“記憶是片段的,你現在回想起來了。”
京窈轉過頭看他:“是嗎。我總感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是的,”徐云深捧起她的臉,京窈沒有閃躲,“可能你比較沉默,或者并沒有遇到我這樣的,與你類似的蛇。”
京窈皺眉,徐云深反而笑起來:“其實我也很久沒有說過話。我覺得我們需要交流。”
京窈順從地點點頭:“確實。不過,你為什么要摸我的臉……”徐云深的手指落在她的鼻子上:“錯了。蛇沒有臉,京窈,再想想。”
京窈伸手來抓讓住他的手,問:“怎么會有錯?這是我的鼻子。”
徐云深笑起來,引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鼻子上:“你的鼻子?可是你是蛇,不覺得很奇怪嗎?”
京窈的手猝然一抖,看徐云深的眼神是疑慮:“不對。你在騙我。”
“我怎么會騙你?”徐云深的手一點點擦過京窈的眼睫、耳朵、嘴唇,去輕輕碰他的牙齒。
“這是什么?”徐云深問,京窈半張著嘴看他,忽然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牙。
“為什么你的牙齒和蛇不一樣?”徐云深繼續,手指伸進京窈嘴里,輕點下面一排牙齒。
京窈嘴里含著他的手指,不好說話,待他手指拿出后才含糊說道:“不一樣嗎?你和我都是這樣的牙齒。”
徐云深咧開嘴笑,給他展示自己的牙:“是這樣?”
徐云深又笑:“明明就不一樣。蛇怎么會長這樣的牙齒?京窈,再好好想想。”
京窈不耐煩,張嘴上來和他對比:“這不是一樣嗎?”
鼻息吐在徐云深的鼻尖上,濕濕熱熱的,徐云深與她對視,舔舔嘴唇,忽然一把將人帶進自己懷里,在嘴唇上親一口。
“怎么樣?”
京窈嚇一跳,想躲躲不開,頭搭在他肩上:“做什么?”
“接吻。你不愿意?”
“不——不是愿不愿意的問題。我從來不知道我們這樣的生物是可以接吻的。在我印象中,人類才可以接吻吧。”
“——人類,”京窈在他懷里聳動,“很有意思的東西。兩條腿,兩只手,很不一樣。有五官,牙齒是很整齊的。”
“不一樣?”徐云深捧著京窈的臉,自上而下看著她,“你看看我,我哪里有不一樣?”
京窈迷惑起來:“……你比我見過的人類都要好看。”
“……”
“不對,人類也有好看的。我想起我認識一個人,他就很好看。”
“他是個明星?”
“不是”京窈在他手掌里艱難地搖頭,“他是個商人,我和他有些淵源。”
“什么淵源?”
“他是我的合作伙伴。”
徐云深頓一頓,點頭:“原來如此。”
“蛇也可以和人做合作伙伴?”徐云深又問。
京窈思考,表情凝重:“好問題。具體我也想不起來了,應該是因為某件事,我選擇和他合作。”京窈一點點回想,“他是個能人。他好像救了我。”
“為什么要救你?”
“為了戒毒,”京窈在他手掌里不舒服地來回蹭兩下,突然愣住了。
“戒毒?”
京窈喃喃說:“不對,你果然在騙我。”徐云深牢牢盯著她,不做應答,只說:“為什么戒毒?”
京窈突然哽咽,定定地看著他,在他手里胡亂掙動起來,徐云深手穿過她腋下,很輕易地壓制,低聲道:“怎么?京窈,想起什么了?”
京窈泅水一般大口喘氣,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來,徐云深以不容掙脫的力道把她鎖在自己懷里,不再刺激她,用手一下一下撫她的背。
終于京窈停下來,啞聲叫他:“徐云深。”
京窈的清醒僅僅維持了這一句話的光景,緊接著她又再次陷入蛇的認知困境中去。徐云深沒有回答她,他們維持著那樣一個姿勢依偎在房間的黑暗的角落里。
京窈重塑認知反應的進程極其艱難,那短短幾天里兩人都相當難捱,京窈絕大部分時間都壓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連“京窈”這個人的概念都所剩無幾,徐云深找來那些照片,兩個人坐在地上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照片里大多是人,也有風景,批注都很詳細,不需要徐云深過多贅述,京窈有時候想得起來,有時候想不起來,屬于自己的記憶一點點涌上來的感覺是很奇怪的,每當這個時候京窈都沉默,凝視著手里的照片,大段時間的出神,徐云深捏著她的手,兩個人默默的都不說話。
京窈一點點把自己找回來,那種認知慢慢重建,把對徐云深的無所顧念的依賴也一點點被收斂起來。
而往后一點點拾起自我本身的京窈開始變得少話,偶爾她的情緒會外露,講一些回憶起來的支離的片段,大多數時間都在思考,徐云深也細細看那些照片,看到自己時會把那張放在京窈手邊。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徐云深看京窈每天睜開眼睛,不知道他溯回到人生的哪一個節點里,只知道每一天的京窈都是陳舊又絕對嶄新的。七天過去,他好像陪京窈走過幾十年人生。
京窈若醒來記得回過頭來看他,他就緩緩地去捏一捏京窈的手。最后一次尋找記憶,京窈的兩條腿交在一起,縮在沙發上,胸腔安靜地起伏。徐云深走過去摸摸她的頭發,看她眉頭一下下擰起來,發現額頭上已經是汗涔涔的冰冷。
徐云深坐上沙發把京窈抱起來,嘴里哼著一首歌,什么歌已經忘了,調子還記得,翻來覆去地哼,京窈僵硬的身體在他臂彎里一點點軟下來。
坐了多久不太記得了,只記得京窈最后緩緩睜開眼睛,粗啞著聲音喊他一句:“……徐云深。”
徐云深還是沒有應她,他在等京窈把他推開,或者做一些比這更差的事。
但是京窈就躺在他的懷里,瞇著眼睛看著他,像是在打量,忽然伸手環住了他,讓她覺得自己確實抓住了什么東西,比如觸摸到了蠟燭在黑暗中倏忽一跳的焰火,不灼人,舔舐你掌心的時候像一只小狗。
京窈長時間靠分離自己的血和肉,在近乎病態的恨意里獲得短暫的歡愉,像埋在大雪之下的人掙動出來的一小口空氣,并不會給人多少返生的希望,但使人永遠想要爭取那一小口甘貽。
京窈的戒斷過程極其枯燥,無故的恨意蔓延上來時依然會讓京窈頃刻間失去理智,很多次她把折迭刀對準自己身上的某一個部位,吸氣,呼氣,冷汗冒出來,口干舌燥,眼前一片血紅,手指一根根地抖,見血就是快樂,疼痛就是解藥,了結不了誰總能了結自己吧?
她哆哆嗦嗦去按手機,劃過某個電話最終還是打開佛教音樂,她和刀躺在一起,心里默念頭面頂禮七俱胝,唯愿慈悲垂加護;恨已經不再是一種簡單的情緒,蠱蟲一般無時不刻在消解著他的神智和脾性。
戒除癮癥不是一件劃清黑白對錯就能徹底解決的事情,但是由于徐云深的介入讓這件事變得簡單些許,他幾乎不讓京窈空閑下來進行過度的思考,沒有條件做多余的消遣來替代,只能把精力消耗到最大,讓京窈不得不每日疲累得合衣就睡;再不濟時靠做愛,精力旺北盛時兩個人胡亂瞎搞起來幾乎沒有分寸,京窈不是初開葷,但仍招架不住,徐云深先是按部就班,往后就開始自由發揮一通亂搞,男人在這方面向來只知道爽與不爽之分,其他的廉恥都暫時往一旁擱。
這自然樂趣非凡——除了駕馭和掌控的快感,還有一種難以自捺的鼓動——比如京窈在大汗淋漓時倒進他的懷里,能隔著厚實的胸腔聽到的節奏。
于是京窈不再反復挑起那些或愈合或新創的傷疤,只有手臂上依然不時添上新的一道口子,沒人知道京窈到底什么時候給自己來上那么一刀的,徐云深也不在那些時候進行打擾,只是往后親吻每一個傷口時神情都莊重,并不見過分旖旎。
只有在那些時刻京窈是痛的,沉浮的記憶落潮般褪去,留下腦海中央那樣一個隨時溺斃的自我本身。京窈偶爾想躲,認慫地討饒,徐云深向來直接,逮著他牢牢用自己的手銬住,自上而下把她壓進自己的懷里,問:“現在才知道痛?”
京窈和他瞪眼,自己理屈,于是也無法。那段時間往前看摸不清門路,往后已無路可退,于是兩人在灰茫茫一片陰翳的日子里如潛水換氣一般在緊張的狹縫里偷得如此短暫的親密。
京窈不覺得有什么,徐云深倒覺得實在是蜜里調油,受用得打緊。
不得不承認的是徐云深比她會生活得多,不愧是百年世家出來,他骨子里還是有那樣一種上流階層對浪漫生活的掌控,偶有空閑時刻,徐云深會教她如何縱情享樂,比如說耗整整一個下午聽一張從海外市場淘回來的唱片。
京窈睡覺、閱讀文獻、厘清這一路的思緒,徐云深就給他檢查身體,或者看他的商業文件。
徐云深無疑是會消解苦痛的,在這方面京窈需要向他討教的地方仍然很多。
情況終于在逐漸好轉,小半年的時間里,京窈絕大部分時間都能保持自我清醒并且克制,對疼痛的渴望也不再如從前一般熱烈,但失敗仍然在重復,永遠周而復始,這場博弈幾乎每逢開局落子就很快要推翻重來,現狀令人疲憊不堪。
京窈對他的撫摸十分受用,向前伸展著自己的上軀,后頸拉伸出一條極流暢的曲線,她近一年來瘦了不少,給徐云深摟著時比他要小許多,偏偏面相年輕貌美,不青澀,反而有些色欲在其中。
他撫摸著這根不屈堅強的脊梁,每一個關節都停頓,像在為小提琴揉弦,但京窈沉默著,只間或吐出一兩口白煙。
煙抽完了,京窈重新又躺下去,實在疲累,聽著對方的呼吸聲,慢慢滑入靜謐潭水一般的夢境,眉是舒展的。
徐云深把臺燈關上,低頭給她一個關于嘴唇和皮膚的短暫停留,其中的情感色彩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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