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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聆的日子曾經很不好過。
中考結束后,她才知道父親賭博欠了錢,實在還不上,在外地跳樓了,債主不依不饒找到她外婆家,把家里砸了個稀巴爛。
外婆已經去世多年,彼時她媽正在家祭祖,被人在墳頭逼得實在沒辦法,發誓叁年內還清一百多萬。
她媽不過是個普通公司的銷售,親戚都是農村的,把家里翻個底朝天也掏不出萬把塊錢,于是帶著女兒搬去了大城市謀出路,起早貪黑拉業務,加上形象好、勤快精明,就一點點存下了積蓄。
到了高叁畢業的暑假,債務還有叁十多萬沒還掉,她媽卻在火車上突發心肌梗塞,沒搶救過來,醫生說是作息不規律加長期飲酒,累死的。
夏聆一個人拖著行李去音樂學院報道,當天債主就在大學門口截住她,要她還錢,那么多路人圍觀,她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差點就給他們跪下了。后來班主任來調解,磨破嘴皮說了兩個小時,債主終于同意寬限還貸時間。
音樂學院不乏家境優越的學生,班主任瞧她這可憐樣兒,拍拍她肩膀,告訴她路還長,心態最重要。
從大一開始,夏聆就學會了怎樣在廣場上用一把提琴、一瓶礦泉水盡可能多地從勞動人民的口袋里摳出工資。
她媽還在的時候,就算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了,也沒短了女兒上琴課的錢,她也爭氣,自知天賦有限,憑著一腔熱愛和刻苦練習,壓著分數線上了這所國內頂尖的學院,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讓她媽看見錄取通知書。
她在家是個被寵著的窮公主,半只腳踏進社會,是個耐摔抗打的窮人。窮人要想生存,腦子就不得不快點轉,開學不出兩個月,她就把這座城市里人流量最大、最容易掙錢的地方摸得一清二楚,廣場、火車站、地鐵口、高級餐廳,全是她的目標。網上流行什么曲子,她就拉什么,大家喜歡聽什么,她就練什么,與其說是一個無情的拉琴機器,不如說是一頭拉磨的驢。
隨著賣藝和拍視頻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夏聆發現錢變得難掙了。收入來源最多的高級場所對音樂師的要求與日俱增,同行競爭也十分激烈,在被一名專業客人數落技術差后,她不得不承認職業生涯的瓶頸到了。
因為過多的打工,她疏于練習,停滯不前。
在老師的建議下,她試著把目光放長遠,開始把重心轉移到練琴上,看到學長學姐們一個比一個混得好,她覺得自己將來也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只要拿到畢業證,最不濟也是個音樂家教。
于是室友們背著名牌包出去逛街的時候,她一頭扎進琴房練琴,同學們暑假出國交換的時候,她在淘寶上找最耐用最便宜的松香,班級逢年過節聚餐的時候,她為了省錢找借口不去,早上六點就跑去琴房樓排號。
當興趣愛好變成了賴以謀生的飯碗,它就不那么可愛了。
她只是個普通女生,也知道苦和累,是用意志力逼自己繼續下去。當大二體檢查出甲狀腺結節時,她一下子慌了,想起她媽是怎么死的,晚上老做噩夢,室友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直接給她捐款嗎?還沒窘迫到那個地步。
給她介紹實習嗎?小年輕自己找工作都發愁。
就算老師和同學們對她的態度很溫柔,她在下課后來到琴房里,還是崩潰地大哭一場。
太累了,活著太累了。
這種苦得要命的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才能結束?
她哭累了,睡著了,恍惚又回到了老家的平房,蜷著身子躺在印著牡丹花的床單上,天花板的電風扇嗖嗖地轉。暴雨來臨前空氣悶熱,門外是父母的吵鬧聲,廚房里有什么東西摔碎了,她眼皮沉重,怎么也睜不開。
手上暖乎乎的,她知道那是她的小鳥陪著她,它的羽毛已經長出來了。
朦朧中,歌聲似遠似近,像一只溫柔的手,撫平了她的眉頭。
年幼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歌,是用聽不懂的語言唱的,可它那樣美妙,那樣動聽,帶著淡淡的憂傷,如同云中的雪花靜悄悄地落在枕上,很快她就睡熟了。
在地板上枕著樂譜醒來已是半夜,她一時間以為還沉浸在夢境里,那縷若有若無的歌聲依然縈繞在耳畔,逐漸變得清晰——
“greensleeveswasallmyjoy,
greensleeveswasmydelight,
greensleeveswasmyheartofgold,
andwhobutmyladygreensleeves……”
夜深人靜,琴房樓早就鎖了,值班人員已經離開,不知是哪個學生和她一樣被關在樓里,在寂寞中唱起了古老的歌謠。
夏聆推開門,回字形的走廊一片漆黑,對面依稀亮著一盞燈,那歌聲和溫暖的橘黃色光暈一起,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從空中輕柔地、曼妙地飄了過來,如皎潔的月光籠住她的身軀。
疲憊好像在一瞬間消失了。
她的心緒隨著起伏的曲調沉浮跌宕,高高揚起,緩緩落下,終于掙脫了層層繭殼,在空曠的大樓中翩躚起舞。
這個版本的《綠袖子》崇高而專注,使她想起了叁大男高音之一的卡拉雷斯,但與傳統的美聲相比,更加貼近現代風格。這把清透的好嗓子是專屬于少年人的,他唱得滿懷深情,當中流露出金子般的純真,不知獻給誰。
靈感來得突然,她跑回琴房,拿起提琴,猛提一口氣拉起來,那人也聽見了她的伴奏,重新來了一遍,這次加入了鋼琴伴奏。
一曲終了,燈滅了,一切重歸寂靜。
現在回想起來,夏聆依舊覺得這是她入學以來表現最好的一次即興演奏。
第二天她的精神還處于緊繃興奮的狀態,在考試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績。從那以后,她就經常在琴房里睡覺,留到叁更半夜,總能聽見他在唱歌,有時在彈鋼琴。他的聲線多變,可她就是知道,那些曲子都是同一個人唱的,只有他才會在她從孤寂中醒來的時候亮著燈,等她的提琴,再唱一遍。
那時老琴房樓的監管不嚴,鋼琴系、管弦系、作曲系共用這里,除了叁樓經常有老師光顧,學生來得少,其他樓層整天都處于轟鳴狀態,只有午夜過后清靜。值班人員知道考試周前有學生故意錯過鎖門時間,在里面通宵練琴,都大方地通融,所以夏聆很幸運地從來沒有被趕出去。
她猜測過,對方也許是個天賦秉異的聲樂系學生,和許多藝術家一樣有怪癖,喜歡在半夜練習,也可能是個鋼琴系的,愛睡懶覺,來遲了排不到號,就在大樓關門時溜進來練。
有一次她決定去他的琴房交朋友,走到半路,琴聲就停了,等她到了房間外,門是虛掩的,里面沒有人影,鋼琴上放著幾張五線譜。第二次她去的時候,譜子就變成了一張手寫的字條——
【同學你好,本人有社交恐懼癥,請保護弱勢群體(gt;﹏lt;)】
夏聆就沒再去過。
再后來,她的技藝突飛猛進,生活否極泰來,拿到了獎學金,取得了家教資格,甚至連在街頭賣藝都比之前多賺兩叁倍,再也沒有為下個月要向債主還多少錢而焦頭爛額。
直到畢業她也沒見過他,但他的歌聲和琴聲,她永遠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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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我是不是說的比唱的好聽?
感謝@白塵提供的關于琴房的一些信息,感興趣的小天使們可以在po站搜索作者-白塵,她好幾個文都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