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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不定底下人在奏折里罵你都不知道。
蕭歸:
蕭歸一挑眉頭,拿過筆,大喇喇地坐了下來。
相父念吧,朕寫。
既然有人愿意效勞,卻之不恭,溫無玦正好可以放松肩膀。
他撿出一份關于此次打戰向民間調集竹筏、船只、竹料等用品的清點統計,以及所需要的花銷。
這個知府倒是挺實誠的,數據做得很詳細,向溫無玦請示該怎么補償百姓?
他思忖了片刻,對蕭歸道:按民間物價補償,不可短了。
蕭歸用的是溫無玦的藍批筆,寫得一手狗刨似的字,不知道的還以為丞相是不是被人劫持了。
溫無玦抽了抽嘴角,深感自己可能有風評危機,故而伸長了胳膊,從桌上垂著的那一掛毛筆下摸出一塊紅墨硯。
皇上還是用朱批吧。
蕭歸愣了一下,為什么?
溫無玦:
你字太丑了,別連累我。
溫無玦面不改色地忽悠道:皇上是君,用臣批不好。
蕭歸瞧著他修長的手指緩緩地磨著墨,底下濃稠的紅墨汁襯得他的指骨白皙得幾近透明。
他瞧著瞧著,忽然伸手捉住,拿到跟前端詳。
相父的手真好看。
溫無玦一愣,他的手長年冰涼,蕭歸的手卻堪比湯婆子,溫熱干燥,這種觸感頗為怪異。
他用力一抽,不動聲色地取了折子,皇上快寫罷。
蕭歸盯著他的神色,冷冷清清的,什么都看不出來。
可他心里就覺得別別扭扭的,所以下筆就心不在焉,本就是狗刨一樣的字更難看了。
知府折子上用的小楷書,蕭歸的字個個大如斗,且每一個字都很有自己的想法,東歪西扭,不肯配合。
蕭歸自己瞧著也覺得汗顏,半天盯著那幾個字,慢慢地似乎琢磨出了什么。
然后,他一扭頭,瞧見溫無玦眼底掩不住的一抹促狹,當即明白過來,扔了毛筆。
臉上惡狠狠地掐住他的腰,聲音低壓壓的,相父是嫌棄朕的字給你丟臉是吧?
溫無玦輕笑著向后仰了仰頭,拉開點距離,依然淡定地忽悠著,皇上用朱批,這是歷來規矩,何來嫌棄一說?
蕭歸將信將疑地盯著他的臉,總覺得這只雪白狐貍又在忽悠他。
偏偏溫無玦面色如常,絲毫不懼地任由他打量。
就是那狗皇帝湊得太近了,呼吸直對著他的臉噴。
腦袋后面就是椅背,他已經仰無可仰,而蕭歸的臉就在上方。
這個姿勢格外別扭。
溫無玦極為不適地偏了頭,皇上還寫不寫了?
蕭歸盯著他相父紅潤的唇色,說話間帶出的氣息夾著淡淡的苦辛藥味,他驀地覺得口干舌燥。
呼吸慢了一拍,不自然地退后一步,坐回他自己的椅子上。
他悶聲悶氣道:朕說不寫了嗎?
老子就是字丑,誰敢說?
于是溫無玦繼續翻開折子,邊斟酌著邊念著,蕭歸就操著他那只朱筆鬼畫符似的刷刷地寫著。
他記得不是有一種書法叫做草書?他自認為自己寫得比那個好多了。
兩人一個念,一個寫,室內一時安靜極了。
偶爾蕭歸草著草著,發現某個字不會寫,或者某句聽不懂,才會出聲問一下,然后溫無玦就換個表述方式。
雖然君臣間八字不太合,但工作上還是挺合的。
至日暮時分,二人就將積壓了幾天的事務處理完了。
最后一道折子是高沉賢遞上來的,他已經把糧草籌集完畢,在路上了,預計明日抵達,足足提前了十天。
溫無玦不由得在心里贊他的才干,他果然沒看錯人。
他凝神想了片刻,發覺高沉賢來的路上,恰好經過斜陽峰。
而胡虜敗退、撤回西北也會從這里上方經過,如果能在這里打個伏擊,重創他們,料想他們接下來一兩年內就不敢再來冒犯了。
況且,前幾日城下一戰,城內損失慘重,這口氣怎么也得討要討要。
溫無玦想到這里的,當機立斷,準備親自給他回復折子。
卻不料蕭歸早已瞧了他半天,見他提了筆,臉色頓時不陰不陽,口氣也是不冷不熱,高將軍就那么得相父的青眼?相父連折子都要親自批?
他忽然想到,他是不是要寫什么見不得人的私下言語?
思及此,蕭歸說話越發難聽,還是相父還寫些貼心的話?不能讓朕看見?
溫無玦一愣之下,啞然無語。
這狗皇帝又發什么瘋?
他解釋道:他即將經過斜陽峰,且他手中有兵,臣想讓他趁機伏擊胡虜的退兵,只有讓他們元氣大傷,接下來我們攻打紅荊山,才可保障后方安寧。
蕭歸卻是半句聽不進去,氣哼哼道:朕也可以寫,朕來。
溫無玦嘆了口氣,指了指巴掌大的折子,皇上的字那么大,確定能寫得下?
蕭歸:
他從旁邊抽了一張宣紙,朕用這個寫,夾在折子里遞出去。
溫無玦無奈地扶額,好罷。
他一邊念著,蕭歸一邊寫。
忽然,蕭歸仿佛想起了什么,開口問道:伏擊戰為什么交給他去打?為什么不是朕?
溫無玦被他煩得頭疼,當即冷冷問道:皇上還有臉去打嗎?
擅自應戰,折損了七八千騎兵,他至今還耿耿于懷呢,蕭歸還有臉提帶兵?
恐怕以后五千以上的軍隊,他都不會輕易交給他了。
蕭歸自知理虧,便壓低了聲音道:朕這次不會了。
溫無玦勾了勾嘴角,笑得溫和又殘酷,人的機會是有限的,錯過了就沒有了。
由此,即使蕭歸氣得牙根癢癢的,溫無玦依舊沒打算讓他去。
西北那些小騷達子路子向來很野,罵人一流,蕭歸又年少氣盛,一個忍不住就會壞事。
這次溫無玦是不想再冒險了。
斜陽峰,壁立萬仞,高聳入云,西北平原上罕見的高峰。
山腳下茂林濃密,無路可通,只在山腰間有兩條通行之路。
這兩條道分別朝著東西兩個方向,每日日起日落之時,都是反著來的,一面為陽,則另一面為陰,故而當地人也稱為陰陽道,聽著就怪瘆人的。
山腰間這兩條路也甚少行人,因為道路狹窄,通行不易,只有往來客商才不得不走。
高沉賢接到溫無玦的折子時,剛要通過斜陽峰。
讀了折子后,他不由得納悶兒,丞相的字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丑了?
要不是封口火漆上的丞相印戳,他幾乎要以為丞相是被什么人劫持了,偽造出這拙劣的信件。
高沉賢依著信箋上的要求,把糧草都隱藏于山下密林之間,然后率領人馬蟄伏于山頂上。
事實上,朝東的那條道略寬一些,處于半山腰間,卻往外突出許多,因此一般行軍打仗,都是從這里進出更為迅捷。
高沉賢也只需要盯著這個方向。
居高臨下,只要胡虜的人馬進了這條道,他們只消往下投石射箭,就可以讓他們全軍覆沒在這里。
不出意外的話,這一戰跟蕭歸曾經在辟寒谷頂打的那一場如出一轍。
雖然高沉賢素來嘴上不說,卻也不自覺地從心底輕視蕭歸這樣的紈绔皇帝,蕭歸尚且能打得漂亮,他沒理由不行。
天色漸漸暗了,峰頂冰冷刺骨,他估摸著胡虜行軍的路程,恐怕抵達這里,應該是要到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