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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所有原本被吳家壓著的勢力全部竄出頭了,搶生意、部下、人脈、消息,整個吳家就像被禿鷹分食一樣,殘破脆弱。我和你三叔那時候還很年輕,對于你爺爺的買賣什么的,我們鮮少涉及,只大概有個模糊的概念,但是詳情什么的完全不瞭解,既沒有人脈也沒什么實力。唯一曾跟著你爺爺東奔西走的,就是你父親。」
「可是母親…你奶奶啊,她捨不得也不放心你父親一個人出去撐場子,她試圖將我們保護在身后,便一手接下了所有吳家的事務。」
「…結果她是第一個犧牲的。」
無奈,傷感。
「你應該也約略知道,那時候討伐吳家最大的勢力,就是陳家的陳皮阿四,暗殺你奶奶的計畫就是他搞出來的,我并不清楚他跟你爺爺有什么過節,但不論是私人理由或是純粹做生意的考量,他主張將吳家斬草除根。我跟你三叔只好先躲在你父親給我們安排的地方,你父親固定會來看看我們,但大多數的時候他都在外面奔走,試圖力挽狂瀾,我們也輾轉換了好幾個地方躲藏,這么遮遮掩掩的過了幾個月…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沒有來看我們。」
二叔頓了一下,說道:「那個時候第一個反應是著急,覺得糟糕,不會出事了吧。但是冷靜下來就想,不行,不能衝動,現在,在江湖上一露臉就等于送死,要是你父親沒事,那豈不是給他添麻煩?所以瞞著你三叔,我開始暗地里搞一些蒐集情報的工作。」
原來二叔的本業是這樣開始的。
「當時只是純粹想要找到你父親而已,也沒有什么其他的想法,當然也害怕會死,擔心身份會暴露,但是要我放著消失的大哥不管,我又做不到,所以只能硬著頭皮咬著牙小心翼翼的去干。」
「又過了幾個月,你父親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你三叔就沉不住氣了,說要出去鬧,我怎么可能讓他去,兩個人就鬧的很僵。就在那時候,幾個你父親的熟悉親信來了,說要帶我們去見大哥。我那時候跟你三叔一吵,心情很不好,又擔心的緊,就領著你三叔急忙趕過去。」
二叔喝了一口茶,眼神飄到那架舊鋼琴上,靜靜的說道:「不知不覺就忽略了…你父親從來就沒有讓我們去見過他,每次都是他親自來找我們,絕對不會派手下來和我們接觸。」
「進到房間的時候,第一眼我還沒有認出來,但是一看清楚,我就想把正要進門的老三推出去,不能讓他看到,太殘忍。可是回過頭,你父親的親信們都拔出槍,指著我們的腦門,不讓我們逃走,陳皮阿四站在角落冷笑著。」
二叔握著茶杯,清晨的陽光漸漸射進屋內,可是我卻覺得還是好冷。
「剩下也沒什么好說了,陳皮阿四拿我們當人質,逼迫你父親幫他做事,因為你父親掌握許多當時只有長沙狗王才知道的消息,而且…或許你不認同也不喜歡,但是他…在某些方面的確是很有手段的天才,而陳皮阿四需要這樣的人,他們兩個其實有些相似。」
「之后我們就極少見面,我跟你三叔被安置在一起,你父親則在為陳皮阿四工作。可是每次看見你父親,他的身上,總會少去些什么……將一個人的銳氣一點一點的挫掉,不論生理或心理,真的是個很可怕的過程。我也不斷嘗試追蹤他,看他究竟在哪里,都在做些什么。不過他的形跡很隱密,很難找到關于他的消息。很多事情,事后猜測或許是他做的,但是卻連一點蛛絲馬跡都尋不到。」
「等到驀然一回首,他已經跟那個陳家的女孩子結婚了,以陳家旁系的名分,領著我們來到吳家山里的本家。可是就算在同一個屋簷下,不論外貌或是內心,他都成了全然的陌生人,我們沒有辦法再接近他了…他經歷了太多我們所沒有經歷的事情,甚至無法想像的事情,我們再也追不上了,再也無法理解…」
二叔說到這里,停了下來,默默的喝起了茶,不再開口。
「…為什么?」好一陣子后,我才有些艱難的詢問道:「為什么以前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些事情?」
二叔微微挑了一下眉:「怎么會跟你說這些事?」
「為什么不?」我問道,喉嚨有些沙啞:「這是關于我父親的事情,關于二叔你,甚至三叔的事情啊,所以自然也是關于我的事情啊…」
嘆了一口氣,二叔神色緩和了下來:「…你那時候還很小啊,后來你就上大學去了,然后…」
他沒有說完,但是我知道。然后…然后我就知道了解子揚事情的真相,那時候的我根本溝通不能。
「再說,又為什么要跟你提這些黑暗不愉快的過往呢?」二叔說道:「讓你快快樂樂的長大,永遠不需要知道那些我們所經歷過的痛苦,不是很好嗎?」
「可是那些事情,最終還是影響到了我。」我平靜的指出。
二叔泛起的微笑既苦澀又諷刺:「人算不如天算。我跟本沒料到你父親會有那樣的計畫…其實也不意外,只是知道的時候覺得有些沉痛,想著,他果然還是變成全然的陌生人了啊…」
看了我一眼,二叔靜靜的說道:「你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這些事情我竟然可以這么輕描淡寫的坐在這里,一邊喝茶一邊跟你重述?」
「…也不會覺得不可思議啦。」我回答著,有些彆扭,有些尷尬。我想他知道,這樣的淡然,會讓我想起他對解子揚事情的態度。
「做我們這一行的,不能去思考那些有的沒的。」二叔看著我的眼睛,說道:「誰沒有不為人知的痛苦和心酸?真要去追究,那我們就什么都下不了手,那我們就什么都做不了。」
我回避著他的視線,其實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依舊感覺很不能原諒,而且,我不懂,明明身為人,為什么要對生命疏離到這樣的程度?那乾脆不要當人算了,換個工作行不!
好吧,那是氣話,我知道。今天走到這一步,并不完全是他們自愿的,父親、二叔、三叔都一樣,在那樣的環境里,如果不想死,就只能千方百計的活下去,想東想西根本于事無補。
而且,對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他們,真的,解子揚,不過是眾多死去的人之一而已,沒什么。我懂。
可是就算如此,為什么我還是感覺自己這么絕望的憤怒和傷心?尋不到一個能宣洩的出口。
心里的感覺很復雜,有些煩躁又有些難過,有點憤怒又有點失落。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說,小邪…」
二叔從我手中接過那老舊的相框,緩緩起身,走到舊鋼琴的前面,將相框擺正,放回它原來的地方。
「沒有強迫你接受的意思,僅僅知道就足夠了,也不需要覺得一定要感到怎么樣,單純的知道這件事,就好了…」
二叔背對著我,沒有回頭。
「你父親…真的很辛苦…」
看著他的背影,我突然覺得好沉重。他是多么疲憊的在追逐一抹影子,卻又多么無力的,無助的,無法轉圜的…
「大姪子。」
門口的方向冷不丁傳來一個蒼勁的聲音,把我嚇了一大跳,條件反射的回頭去看。
三叔斜斜的倚在門邊,雙手抱臂,一臉嚴峻的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