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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年————————————
聽說月亮周期會影響人類睡眠。
月牙時人的睡眠時間更長,而滿月時人的睡眠時間會變短。
閉著眼,面前是一片無盡黑暗。
臥室的燈已經關了。
然而,自己的呼吸、布料、臉頰周圍的發絲、從被子的縫隙漏進的冷風、臥室里的家具甚至是小區里汽車駛過的聲音,一切都很真實、清晰。
許一零將身體蜷縮起來。
腦子從沒有如此清醒又混亂過。
今天是周四,原本是很普通的一天。
明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學校晚上沒有晚自習,最后一節課結束之后就放學了。
放學后,許一零和同是星期四值日生的搭檔留在教室打掃衛生。
教室后兩排的電燈被關了,只有靠近講臺的前兩排燈還開著。
講臺上站著改作業的班主任和一個被留下來的女同學。
搭檔告訴許一零,那個女生和十班的一個人談戀愛被老師發現了,現在班主任正找她談話。
許一零彎腰拖地,教室里沒有其他聲音,班主任的話語清楚地進入她的耳朵:
“你覺得他哪里好?成績?長相?我告訴你,上了大學,比他優秀的男孩子多的是,你現在就要耽誤自己?”
“你是個學生,一旦這樣,心思還能在學習上嗎?”
“我如果是你的父母,我肯定很難過。你是個要中考的學生啊!”
“老師,可是我……”講臺上的那個女生手足無措,情緒有些不穩定,說話支支吾吾,“對不起,我……”
許一零有點同情那個女生。
她在應該全心學習的年紀遇到這種困惑。
而且,她明知道父母和老師根本不會同意,暫時沒人能真正幫她走出困惑,只有她自己想通才算真正的解脫。
被發現的時候她是怎么想的?懊悔?逆反?還是迷茫?
“對不起什么?知道該怎么做嗎?”
突然,搭檔拍了拍許一零的肩膀,遞眼色示意她趕緊洗拖把離開,不要再聽了。
許一零點點頭,拎著拖把走出教室,只聽到班主任的最后一句話:
“什么喜歡?你這個年齡懂什么是愛情,什么是喜歡?”
怎么就不懂了?
下意識的,許一零不服氣地皺了皺眉,心里莫名其妙跟這句話杠上了。
老師也太小瞧現在的學生了。
那些言情劇、言情小說、言情動漫鋪天蓋地,小孩子怎么會一點都看不懂?
不就是下個定義嗎?不就是愛情嗎?很難解釋嗎?
如果老師問的不是那個女生,而是她,她肯定能給出全面清晰的解釋。
愛情就是……
就是……?
許一零的瞳孔不敢置信地放大。
怎么會?
自己明明知道很多,明明以前也喜歡過別人,可現在腦海中萬千思緒,不計其數的碎片化語句涌出,卻毫無重點,不知從哪說起。
她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明確且全面的定義。
真是奇怪了。
這么簡單的問題,自己竟然也一直都不知道嗎?
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呢?這本不是自己該知道的,也不是自己需要知道的。
許一零暫時將這份驚訝拋置腦后,回了家。
明天是中秋,但母親說她明天上晚班。節日的夜晚街上少不了人,生意也會比平時繁忙。明天晚上只有父親在家和他們過節。
許穆玖中秋放假兩天,學校把周日的假期調休到了明天。相應的,他周日補習班的課也被挪到明天了。他的老師給他們布置了很多作業,晚飯后他就回自己房間寫作業了。
許一零還沒開始學化學,學校里只有語數英和物理有正式的書面作業,下午第二節自習課她已經把英語和一部分語文作業寫好了,剩下的難題她想等到明天去補習班的時候再寫。
她回到自己房間,百無聊賴中從書包里拿出了一本小說。
這本言情小說是秦衿借給她的。
許一零本來對這本小說沒什么興趣,但秦衿在介紹故事的時候提到了里面的男主角性格外冷內熱。
她承認,這個時候她想到了許穆玖。
而這就是她決定讀這本小說的主要原因,也曾經常是她決定讀其他一些小說的原因。
如果某本小說吸引了一個人,讓他愿意讀,那這本書中要么有他感興趣的題材,要么有令他稱贊的文風,要么有讓他喜歡的人物設定,總之一定會有讓他在意或感興趣的點。
對許一零而言,小說里有和許穆玖類似的角色就是一種吸引她讀書的點。
她曾經看過這么一個說法:女生不知不覺中會選擇一個像父親的人作為戀人。
很多人覺得這是無稽之談。她相信他們的判斷,畢竟世界上的事大多數都不是絕對的。
不過,這句話對她自己來說,也許是適用的。
她想過,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面對選擇戀人的問題,她大概率確實會選擇一個和父親相似的人。
她對此的理解是,常年的接觸成了習慣,這讓她覺得父親這種“類型”的人更好相處,也更容易接受與之共同生活。
后來,她繼續思考,發現自己更能接受和許穆玖相似的人共同生活。
她希望未來自己能和一個跟哥哥很像的人在一起。其實這兩者差別也不是很大,因為哥哥的性格本來就有些像父親。在外人看來,哥哥和父親是屬于同一種“類型”的人,至于他們具體有什么差別,只有家里人才能體會到。
所以她在讀言情小說的時候,剛開始往往抱著“了解一下和許穆玖這種’類型‘的人,也就是和自己未來大概的理想戀人戀愛是什么樣”這樣的想法。
然而,她每次讀著讀著就會發現,里面的男主角和許穆玖越來越不像。
無論讀者把文字讀多少遍、分析多少遍,也很難使一個和作者心中所想毫無差別的人鮮活地活在自己腦海中。同時,讀者即便尋遍所有作者寫的書也很難從文字世界里找到一個和與自己接觸過甚至共同生活過的鮮活的人完完全全相同的人。
現實的生活、讀者的內心、作者的內心,其中有千千萬萬形象,每一個都獨一無二。現實世界到想象世界,中間有太多無法言說,共通之處不可避免,卻也不能完全融合共通。
在一個真正的人和無數的文字之間,有一道怎樣都跨越不了的鴻溝。
漸漸地,許一零明白,她心中想象的理想戀人、她以為的和許穆玖很像且和自己理想戀人一樣的主角、她看到的主角、許穆玖本人、小說作者真正寫的主角,根本不是同一個概念。
但是,就算她明白這些,她的行動不會有所改變:她仍然偏好有和許穆玖類似角色的小說,愿意在小說的世界里暢游,愿意對里面的角色傾注感情。她仍然不能想出理想戀人具體的樣子,只能以她理解到的小說角色形象為藍本進行修改,最后發現她對角色的感情從喜歡變成了崇拜和欣賞。
翻開扉頁,“愛”的字眼毫無阻礙、直直映入眼簾,許一零的目光突然像被刺了一下快速彈開。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本言情小說了。
自己在做什么?
嘴里不屑一顧,行動上卻樂此不疲地探究?
她把書合上。
又回想起放學后教室里的事,回想起老師的告誡。
老師說,他們其實不懂什么是喜歡,不懂什么是愛情。
是吧。
在老師和家長眼里,這些心思就像過家家,但自己就是忍不住把這些脆弱、無意義的心思視若珍寶。
她揉了揉額角。
自己現在這個年齡是不是算青春期?青春期的人是不是就會對這些東西莫名感興趣?
無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為什么思緒就是繞不開所謂的“愛”?
麻煩的、羞恥的、懵懂的、膽怯的、神秘的、好奇的,令人迷茫的、令人亢奮的,還有,難以啟齒的。
許一零用手臂蓋住小說,將自己的臉埋進手肘間。
一開始說自己不會早戀、并不想成為戀愛的人其中一員的是自己,如今不知不覺看了好多言情小說甚至越發頻繁地想象理想戀人的也是自己。
自己在對許穆玖說自己絕對不會早戀的時候,那時候心里沒有如今這樣的雜念,無比輕松,覺得這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明明一直對戀愛持絕對拒絕態度的自己,怎么會覺得這些縈繞心頭的雜念如此熟悉?
在自己皮肉下的那顆心仿佛從未停止過接受它們、消化它們,然后在血液里將它們醞釀成亢奮的因子。
既然拒絕,又為何會感興趣?
她在房間獨自咀嚼這份隱秘的心口不一,雙頰逐漸升溫。
原本這是無人知曉的心情,她卻覺得有一束目光自內心發出,時時刻刻盯著她,監視她的一切心理活動。
這目光就是自己的。
她不住地感到羞恥。
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像被談話的那個女生,她的這些雜念根本沒有寄托對象,充其量是那些她在虛擬世界認識的或者她自己臆想出來的虛構人物罷了。
自己的雜念沒有人知道、不會影響任何人,即使自己心口不一,自己的行為也不會有什么改變。
所以,很安全。
只要自己接受、不對任何人提起,自己就是家長眼中不會與早戀扯上關系的乖孩子。
其實,這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他們只是進入了青春期,他們對愛情沒有客觀的概念,覺得它神秘所以對它好奇而已。
反正,對普通的社會人來說,愛情談到最后不就是婚姻么。婚姻分解下來不就是兩個合適的人合作生活么,然后是經濟、親情、兒女……
而且還不知道會不會分離,畢竟有那么多年、那么多挑戰,就像父母、小姨還有自己看到的那么多戀人那樣。
她不知是冷笑還是苦笑了一聲。
一旦解釋清楚,這一切就不那么美好了。
反正自己也是要找東西看的,不如先不看小說了吧。
不弄明白,總覺得抓心撓肝的。
許一零離開自己房間,躡手躡腳地來到許穆玖房間,在書架上搜尋詞典。
“找什么書呢?”
許穆玖還在寫作業,他把寫好的物理習題挪開,從一旁的練習里抽出寫了一部分的語文試卷,順口問了一句。
“詞典。”許一零沒在上層書架看到,又蹲下來在下層尋找,“書架上怎么沒有啊?”
“詞典……”許穆玖想了一下,“平時不怎么用,應該放在柜子里了。最里面最下面的那個。”
“噢。”許一零打開柜門,果然一眼就看見了那本厚書的紅色封面。
說實話,許一零以前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詞典上找“愛情”這個詞的含義。
她一邊往房間走,一邊翻詞典。
那種奇妙的興奮感又來了。
就像裝作查資料打開電腦然后偷偷玩了一局游戲那樣。
編書的專家們會怎么解釋呢?他們應該是嚴謹的、不帶任何主觀感情的、全面且系統的。
她希望自己以后能和他們一樣,起碼不要在看到、聽到這個詞語的時候有一些奇怪的聯想和怎么都壓制不住的興奮。
愛,第五頁,很好找。
對人或事物有很深的感情。
很深的感情?這應該就是指最籠統的感情,就像對許穆玖、爸媽、美食、小說、游戲的那種喜愛。
很深的感情,很深?
她忍不住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繼續向下尋找。
終于找到了。
愛情——男女相愛的感情。
只是這樣?
許一零的目光上下搜尋:愛慕、因喜愛而向往、愿意接近、愛人、丈夫或妻子。
她確定自己沒有漏看。關于愛情的解釋只有這一句話而已,只是男女相愛,沒有系統,沒有完整全面。
沒有任何限制。
比自己想象的解釋簡單得多。也沒什么難懂的嘛。
她的心情突然雀躍了一下,隨后又陷入疑惑。
太隨便了吧。
看來編書的專家也覺得這個詞不需要解釋,或者不值得解釋。
就像父母說的,這個不用學,到了年紀自然就知道了。
這么說來它就和進食一樣,是動物天生的本能。
難道人們在遇到愛情的時候自己能無師自通嗎?能直接感知到嗎?他們怎么知道自己理解的內容不是自以為是的誤解呢?
還有,他們怎么分清愛情和其他感情呢?
這樣直接簡單的解釋讓許一零一時摸不著頭腦,還有些莫名的恐慌,讓她反而對獲得更多解釋有了更強烈的愿望。
如果現在電腦能用就好了。
雖然電腦上客觀解釋的定義估計還沒有抒情的帖子多,但怎么說內容量也是很多的。
只能找別的書了。
許一零走進自己房間沒多久就又折回許穆玖的房間。
“查這么快?”
“……對。”她把詞典放回原位,繼續在柜子里找其他詞典。
許穆玖見她沒有放下詞典立刻就走,于是問道:
“這次找什么?還是詞典嗎?”
“嗯,其他……對了,”許一零靈光一閃,“你看見古漢語字典了嗎?”
“在這。”許穆玖從書桌上拿起古漢語字典,遞給許一零,好奇地問,“要查什么好玩的呀?連古漢語字典都用上了?”
“我……”
一向對許穆玖坦白的習慣讓許一零本想把實情脫口而出:比如放學后教室里的事、她準備看的新小說、剛才詞典里的內容。
她對他說過自己以后應該會和跟他還有父親很像的人在一起,說過她看的小說里面講了什么有意思的內容,但她沒跟他說過自己一開始是因為主角性格和他有點像才去看小說的,頂多在講故事的時候提一嘴主角和他有點像。
她覺得沒必要,因為她自己看到最后注意力已經完全在情節上了,她所理解的主角的形象也早就和許穆玖本人有太多區別了。
今天手里的這本小說是才從秦衿那里借來的,她還沒看,如果和許穆玖提起,那么能拿出來說的內容也就只有她對這本書感興趣的原因了。
她不想說這個。
其實她完全可以省掉小說的事,只講其他事。
但她打算回答他問題的時候,腦子里把這樣的對話定義成閑聊,既然是閑聊,那么就是想到什么說什么,關于小說的事不過短短幾句話,就算她說了自己看小說的理由又能怎樣?
所以,原本說或者不說都不礙事。
然而,她反應過來之后,真正覺得奇怪的是,這么小的事為什么要引起以上這么多遲疑?
她抬頭,許穆玖的眸子里有好奇和真誠的笑意,還有一些空白,那雙眸子毫無防備,正期待著她用坦白的答案將那處空白填滿。
一陣莫名的慌亂裹挾著不存在的暗流突然從上腹涌出,一瞬間仿佛要將咽喉燙化。
呼吸一滯。
發不出聲音。
對方眸子里的笑意也在這一瞬的沉默中被逐漸擴大的困惑取代。
她低下頭,咽喉的熱意恍若瘋長的藤蔓,順著雙頰直沖眼眶,讓她差點以為自己的眼角會溢出淚花。
不能。
她做不到把那個詞填進對方眸子里的空白。
說不出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自己不能和他討論這個,解釋起來很麻煩。
”沒什么……“她把雙臂別在背后,將書擋在自己后面,眼神忍不住躲閃。
心還慌著。
想跑。
她拿著書逃離房間。
“你查完記得放過來,我、我馬上寫作業要用呢。”
許穆玖看著許一零的背影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