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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就是要生育嗎?
她嘗試想象。
可還是痛苦啊。
痛苦沒有減少一絲一毫。
自己真的愿意嗎?真的愿意接受這個未來嗎?真的愿意為了一個外面的別人做到這一步嗎?
沉吟片刻后,她開口:
“哥。”
“嗯!”許穆玖立刻回應道。
關于這個身份的一切,他都要積極回應著。
“到時候我……我還是怕。”她如實答道,“我知道的,還沒生的時候身體會很重、腰酸背痛、吃不下東西、反應遲鈍,快生的時候要忍很長時間的陣痛,生的時候那么大的孩子從肚子里出來,根本痛得受不了,結束之后很可能有其他病癥,需要別人照顧,虛弱得連上廁所都不能自理……”
“許一零……”
“我想想還是害怕啊。那么長時間,做什么都很困難,萬一他不想照顧我,萬一我生了很多病,萬一他覺得麻煩、嫌棄我,萬一我自己都嫌棄自己……”
“許一零,許一零,”許穆玖感覺心臟被揪緊,卻不敢看她,不停地安慰道,“他不敢,我在呢,爸媽在呢。他不敢,我照顧你,我幫你收拾他……不對,你不會遇到這種人,不要和這種人在一起,遇到了,我、我在你們結婚之前就會收拾他。”
“哥……”
她害怕,萬一她發現一切都是不值得的,而那時候一切都晚了,她來不及后悔了。
她最害怕后悔。
快到醫院的食堂了,她抬頭,從里面發散出的耀眼白光刺著她的眼睛,莫名熟悉,如同某個夜晚的月光。
刺得她想流淚。
“你不會遇到這種人。”
你的存在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無比幸運的人,所以我希望上天也能如此眷顧你、讓你成為一個無比幸運的人。
“你放心吧,最后和你在一起的,和你結婚的人,他會很珍惜你的。”
我就在這,永遠祝福你,祝福你的陰霾被驅散、擁有明亮的未來,因為你值得。
“他要尊重你的意見。生育不是必須的,是不是要生孩子,這是你自己決定的。”
她把他的話一字一句聽進去。她覺得很安心,卻又惆悵萬分。
她現在的這個家有他,這是她心里的一盞燈火。
她要花費多久,才能下定決心離開眼前這盞燈火?要獨自在黑暗中尋覓多久,才能覓得同身邊這盞燈火一樣溫暖的另一盞燈火?她又怎知另一盞不是假象?即使不是假象,那也是不一樣的。
即使再相似,那個人也不是他。
要過多久,她才能接受他不是她的歸宿的事實?
他是另一個別人的歸宿。
他們在未來,要各自離開原地,看著彼此成為別人的歸宿。
“哥,結婚是必須的嗎?”
是不是只要自己留在原地,在未來就能離他近一點?
“……不是。”許穆玖嘆了口氣。
但對大多數人來說,就像追求高學歷、追求高收入那樣,形同必須。
他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普通、最正常的,可他自己依舊很迷茫。
“別想這些了。”
他笑得很勉強。
“早著呢。”
醫院的食堂明亮寬敞,氣氛比住院處的熱鬧、輕快得多。似乎連空氣都比其他地方暖和,還彌漫著調料的香氣。
果然有灶臺的地方就少不了活力和煙火氣。
許一零逐漸平靜下來,努力把之前的惆悵暫時擱置。
許穆玖打包晚飯的時候,許一零四周環顧,視線被窗口上面LED屏的價目表吸引,她饒有興趣地讀了一會兒。
“我幫你拿。”許一零伸手抓過許穆玖右手的袋子,跟著他往回走,又回顧了一眼點餐窗口,夸贊道,“這種點餐的食堂真好。”
“食堂都是這樣。”
“你忘了,南路沒有,我們都是吃統一的盒飯的。”
“附中就是這樣。”他脫口而出,而后慌亂地補了一句,“一中也是這樣。”
“噢……”許一零低下頭。
他瞄了許一零一眼,張口,猶豫了一下,最后底氣不足地又說道:
“附中的挺好吃。”
他不知道自己糾結這幾句有什么意義,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在短短幾秒內好像擰成了一股麻花。
回到305病房的時候,幾個大人還和之前他們離開病房時一樣,各聊各的。只是隔壁床的那個男人已經開始玩手機,只有他妻子還在和奶奶聊天。
父母還在聊那個小徒弟的事,聽到孩子喊他們才停止談話。
吃飯的時候,穆麗菁對兒女說道:
“待會兒吃完飯我就和你們一起回去。爸爸過不了多久也可以回去了。你們明天補習班還有課呢,趕緊回去寫寫作業,早點休息。”
“嗯。”
“這里停車不方便。這幾天我都騎你爸的電動車來的,只能帶一個人。”穆麗菁說道,“馬上我把零零帶回去,大玖你自己乘公交車回去吧。”
“哎,從站臺到家也要一段距離的,孩子要自己跑啊?”奶奶突然發話,“干嘛不讓大玖先騎車帶零零回去寫作業,小穆你可以自己坐公交的。”
沒想到這都能產生分歧。
穆麗菁感到匪夷所思:“大玖他都……!”
她給了許常均一個不滿的眼神。
“媽!”許常均會意,說道,“大玖這么大孩子了,乘公交跑段路也沒什么。”
“嗯,就這樣,我坐公交回去。”許穆玖連忙表示贊同安排,終止這個話題。
“我和他一起乘公交吧,來的時候就是乘公交的。”
許穆玖看向許一零,許一零回了一個無奈的笑。
“行吧,”穆麗菁提醒道,“但是別慢吞吞的,別在路上拖時間。”
許穆玖和許一零連連點頭答應著。
然而,吃完飯的母親并沒有立刻就離開。
奶奶出去灌熱水的時候,母親就剛才的分歧和父親談了兩句,強調孩子不能慣著,而后一直叮囑他好好休息。
于是許穆玖和許一零先她一步離開了醫院。
回去的公交車就是許一零來的時候乘的30路,經過林城第一人民醫院和南路中學。
許穆玖上高中之后,他就自己騎電動車上學了,許一零基本上每天還是一個人乘原來的30路上下學,母親有時候會去接她。
30路公交車上,他們習慣性地并排坐在后面倒數第二排座位,看公交車經過一個個熟悉的站臺,覺得這種情景有些親切。
窗外的海棠樹又打新苞了。
許一零想起,今年中考結束之后,自己終于也是高中生了。
嘴角不禁彎起。
“這個點這條街上還有這么多店開著呢,”一旁的許穆玖盯著他初中放學后特別喜歡光顧的一家小吃店,欣喜地說道,“我平時放學的那時候路過這里,已經有好多家店打烊了。”
她想到了什么,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如果自己步入高一,那么許穆玖也步入高三了。
那個忙碌的、離大學很近的高三。
細算起來,就算她高中和他一樣是在附中,他們在一個學校上學的時間也沒有那么長,高中一年,初中一年,小學四年……
小學?
她總覺得相處的時間太少,所以連小學的時間都開始計較了。
許穆玖說讓她不要想太多,因為有些事還早。
可現在回頭就能發現,十多年的時間一下子就這么過來了。
而自己顧慮的那些事還用得著再過十多年嗎?
用不著。
甚至可能連五年都用不著。
人們總說,快樂的時光是短暫的,痛苦的時光很漫長。
然而,自從她意識到他們以后必須各尋歸宿的時候,和他相處的時光經常因她心里的顧慮變得苦甜參半。
明明是添了苦的,她卻覺得時光過得更快了。
“怎么啦?”許穆玖看著有些落寞的許一零問道,“想什么呢?怎么突然不說話了?”
她把自己的目光從海棠樹移到他關切的神情上,搖了搖頭:
“看花呢。”
難道說,是因為自己常常自顧自地陷入低迷情緒,忽略了和他的相處,才覺得時間過得快嗎?
“今年下半年我就上高中了。”她期待地說道,“如果我也去附中,我們就可以一起上學了。”
“一中離附中挺近的,”他答道,“如果你去一中,我也可以順路送你。”
“太難了,”她輕輕地拽著他的袖子,委屈地盯著他,聲音悶悶的。
這動作算不上親昵,但有一種說不明的撒嬌意味。
似乎是久違的。
而且是猝不及防的。
一切都沒有靜止。
窗外的路燈從斜上方照進車廂,光影在她一側的面頰上流轉。
他卻有一瞬失語,仿佛被定住一般愣怔在原地,挪不開眼,只知道用驚訝赧然的目光描摹她此刻的模樣,隨同自己此刻慌亂的心跳,一起刻至腦海。
她被前一刻的自己嚇了一跳,只當他的目光里滿是同她一樣的、對她剛才的言行表示的驚訝,讀不出背后藏著的隱秘情緒。
她連忙撤開手。
剛才她確實因為和他相處時間少而郁悶。現在,她生怕自己沒注意,因此失了分寸。
“挺難考的,分數線太高了。”她趕忙解釋。
回過神的許穆玖停止注視,倚著椅背,輕快答道,“考慮附中嗎?”
之前一直鼓勵許一零考一中的許穆玖突然間改變了態度,這讓許一零很意外,她還沒想好該怎么回答,對方似乎也覺得這么說有些草率,又補充道:
“你要想好了。填志愿的時候只有第一志愿可以憑排名用學校的指標,第一志愿只有一個。”
如果憑分數不能正取一中、憑排名也用不了學校指標,那就得期望自己的分數可以正取第二志愿了,如果正取不了第二志愿,等待自己的就是第三志愿及以外的學校。
填報志愿的時候還沒中考,不知道最終成績,也不知道今年各校的分數線。
這件事嘴上說著是自己想不想去,其實結果取決于自己真正的實力、考運以及自己對自己最終成績的評估準確度。
如果自己的實力不足以保證被一中錄取,那么第一志愿填一中很可能會浪費掉得到其他學校指標的機會。
“一中的本一率在林城公辦的學校里數一數二,值得一拼。如果一開始填志愿就放棄它,也很可惜。”許穆玖繼續說道,“還有,要是來了附中,你要做好被媽念叨三年的準備。你一定、一定要想好。”
“我會的。”許一零鄭重地答應,“我會參考模考成績好好考慮的。”
她發現,自己之前的顧慮和現在這些要考慮的因素比起來,顯得那么幼稚、那么無足輕重。
她有些沮喪地想:如果讓許穆玖知道,自己想去附中的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他會不會覺得很可笑?
她知道自己心里應該滿滿都是對學習、對未來發展的考量,而不應該有爭取和許穆玖更多的相處時間這種不務正業心思的位置。
可她又經常被各種跡象和事件提醒:再不爭取就沒時間了。
等他上了大學、離開這個家、看到外面的世界,他的心漸漸也不再歸屬這里。
她承認,她的這份心情是自私的。
她想把他留著,盡管這個要求毫無道理可言。
無論想到哪,最后都是糾結和無助。
好在她的行為沒有什么明顯異常。她不希望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他。
“如果你自己真的愿意來附中。每天我就可以騎車帶你一起上學了。”
許穆玖沒有在中考的問題上多加停留。
有時候想象會讓自己暫時忘掉現實里的煩惱,只剩期許。
“好。”許一零的笑驅散了眉間愁云。
“那你晚上怎么回去?高一高二一般九點下晚自習,高三要晚半個小時。15路末班車是晚上九點四十。”
“我等你一起回去吧?”
“乘公交車是來得及的。”
“那……”
“和我一起回去吧。”他突然又改口。
如果她真的自愿來附中,不管是出于什么考慮,結果都遂了他的愿——他們可以多相處一會兒。
她還和以前一樣依賴他,他該感到高興的。
雖然高興的原因不光彩。
得寸就進尺的想法很惡劣,但他真的不想繼續糾結下去了。
如果她人都在附中了,他為什么不好好珍惜和她相處的機會?
哪怕只是家人的身份也好。
“和我一起回去吧。”他說道,“如果你真的愿意等……”
她確定地點點頭:
“我看書等你。”
他也不再踟躕,笑了笑:
“那就待在亮的地方,離傳達室近一點。我一定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