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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官員都是神情一變,連正在斗嘴的那幾人都同仇敵愾的盯著馮章瞧,那眼神一路火花帶閃電,恨不得在他身上射出幾個洞。
只有柳澤面色沉靜,垂眼默不作聲。
殷懷當然不可能一口答應,即使他也有此意,也不可能忽然定下,再說了旁邊還有垂簾聽政的殷太后,她都沒開口自己怎么可能表態。
于是他假作不耐:這件事還需從長計議。
一旁的殷太后微微皺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下了朝殷懷脫了外衫,發現自己出了一身虛汗,每次上朝聽朝中大臣朝的不可開交,他連勸架都插不上嘴,偏偏每個人吵完又要讓他評理。
他現在沒有功夫去搭理這些雜七雜八的事,這幾天除了上朝外,他一門心思盤算著之后要如何跑路。
自己要怎么才能繞開身邊的人秘密在宮外置辦宅子呢?三進六院是基本標配,丫鬟仆人也是少不了,殷都他是待不了。最好是山高皇帝遠的地方,自己就過著神仙般的逍遙日子。
當了一輩子的打工人,來到這個世界后也要當高級打工人,而且隨時性命不保的那種。
他要跑路,頭也不回的那種。
但是眼下也有眼下的頭疼事。他想要置辦些地產,必須要甩掉重蒼和平喜二人。
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戴上了帷帽,穿上了一襲煙青薄衫,有幾縷烏發垂落,倒真像是出門踏青游玩的公子哥。
他出宮時已經是天色傍晚,身為一國之君,是不可能單獨出宮,于是身邊只跟了平喜重蒼二人。
平喜還好,可重蒼不知為何,怎么也甩不掉,幾乎可以說是寸步不離的地步,自己但凡離開他視線半步,他便立馬警覺。
所以為了擺脫他,自己只好撒了個謊,說自己要找地方如廁讓他在原地等著,不必跟來。
江上有畫舫停靠,燈火通明,秦淮夜景,殷懷尋了個掛著朱色燈籠的畫舫上去。
抱歉,在下來遲了些。
等著他的是位中年客商,手中正抱著幾位美人,看見他來連忙招呼他坐下。
這有什么,既然是貴客,也不必扯那些虛禮了,直接落座吧。
地契都在這里了。
這個可是個好地方,就是離殷都有些遠,地處比較偏僻,不過當地還算富足。
殷懷將地契收入懷中,笑吟吟道:不礙事,遠些有遠些的好處。
正事辦妥后,兩人便開始吃酒玩樂,殷懷身邊圍了一群鶯鶯燕燕,他一向對美人憐惜,不過此時心思卻不在這些上,而是全神貫注的聽著這商賈的話。
這江上啊還有些好玩的去處,就在江中央有個樓舫,足足有三層樓高,是以前水師海戰留下來的,翻修后用作水市商貿的場地。
殷懷剛想婉拒,緊接著又聽到他繼續說,這集市上好玩的東西可就太多了,有西域來會發光的杯,有江湖術士買的各種靈丹妙藥,有會跳舞的雙頭蛇,還有模仿千面的□□。
殷懷心中微動:□□?
對啊,江湖上流傳的邪門歪道的玩意兒,戴上去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簡直像換了張臉似的。
殷懷一下來了精神,站起身往外走:那就去看看。
客商領著他出了畫舫,兩人勾肩搭背走在廊間。
距離他們所在的畫舫不遠處停著另一艘畫舫,與其與船不同,它未懸掛任何彩燈,只靜靜的懸浮在水面上。
畫舫上有兩道人影正在對酌,其中一道身影正是之前在朝堂上直言不諱的馮章。
也不知我在朝上說的那番話陛下聽進去半分沒?只見他愁眉緊鎖,顯然這些天實在不好過。
他面前坐著的青色身影替他斟上了酒,語氣淡淡,你做了為人臣子的本分,其余的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柳相大人說的是,是我多慮了。
他對面的柳澤微微一笑,若是有旁人在這,肯定不會相信自己的親眼所見。
柳澤作為朝中舊貴族擁護的勢力,怎么會和號召要變革興新貴的馮章在一起?
聽到馮章回話,柳澤又是一笑,目光不經意一掃,掠過對面畫舫某個熟悉的人影上,不由微微一怔。
柳相大人,怎么了?
柳澤收回視線,面上看不出絲毫異樣,只微微一笑,淡淡道:沒什么。
馮章盯著他握住酒盞的手,猶豫了一瞬,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江中心確實有艘樓舫,甲板上閣樓高立,雕梁畫棟,飛檐斗拱,四周小舫圍聚,猶如眾星拱月。
殷懷乘坐的畫舫緩緩停靠在了邊上,然后他掀開簾子走了出來,謝過一旁的商賈,便踏上了甲板。
此時天色漸暗,四周船舫上的亮光在黑暗中宛如漂浮不定的鬼火,如果不是四周人頭攢動,他都懷疑自己進入了鬼市。
他進了樓閣之中,發現里面燈火通明,好不熱鬧。
而他也發現了里面的人大多都沒有以真面目示人,都或多或少遮擋著自己的臉,所以他戴著帷帽便也沒顯的多奇怪。
一路看來賣的都是些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他心無旁騖,一心搜尋著自己想要的東西。
結果真的被他給找到了,角落里坐了個邋里邋遢的老頭,滿面油污,頭發一縷一縷的打著結,干瘦矮小,面前擺了個擔子,擔子最上面大剌剌的擺了幾幅人面。
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規矩,更何況這種自成一脈的集市,殷懷決定拿出熟客的氣勢,以免被欺生宰客。
面具怎么賣?
沒想到老頭比他還拽,斜眼看了他一眼,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不賣。
不賣你擺出來做什么。
我不需要銀子,這里賣的可不是銀子,是拿東西來換的。
拿什么東西。
我賣面具,你說需要什么東西。
殷懷捂住了自己的臉,下意識的后退了幾步。
我拿你的臉干什么,不過只是需要你的臉做個模子罷了。
殷懷心里打起了鼓,覺得這個有些不靠譜,而且他仔細觀察了這上面的面具,雖然精致,但是要做的完全貼合臉還是不可能。
仔細一看還是能發現,更何況即使薄如蟬翼,到底還是多套了層皮,無可避免的悶熱。
想到這里他不由有些失望。
像是知道了他的疑慮,老頭冷冷道:面具再如何精致到底是面具,要想完全像是新長了張臉是不可能的,除非找人在你臉上再畫張臉。
什么意思?
可普天之下,放眼望去,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換臉的只有明鏡臺那位。
還沒等殷懷再說什么,老頭忽然盯著他笑了笑,神情有些怪異。
不過你是第一次來這里吧。
殷懷疑惑點頭。
第一次來好。老頭又呵呵怪笑了幾聲,多來幾次就習慣了。
殷懷按下心中的詭異感,和他禮貌道了謝,便準備打道回府。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現如今才發現自己身上聚集了不少視線。
原來他方才沒注意到,從他踏入這里開始,他就已經被人當成一個誤闖進來的異類,被暗中審視打量。
殷懷腳步越來越快,他已經察覺到了這里有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