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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停歇，陽光格外刺眼，林楊翻閱著今日的報紙，溫聲向黑幫老大轉述報紙上的趣事，兩個人都在笑，仿佛親密無間。

老人微微閉上雙眼，看著像是困了，林楊拉高了毯子，細心地掖了掖，他悄無聲息地轉過身，正準備離開，去聽到身后的老人問：你是不是恨我殺了丁一？

即使是背對著老人，林楊的表情和眼神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他的臉上甚至帶著淺淡的笑意：一開始是有些埋怨，但后來想了想，他能做出這種背叛的事，就留不得他了。情感上受不了，但這是必須要做的事。

我殺他并不是因為他背叛了楓，老人咳嗽了一聲，蒼老的手摸了摸手上的毯子，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只是主動替真的臥底扛雷。

林楊閉上了雙眼，他怕他會控制不住自己。

我殺他只是為了一樁舊事，老人似乎今天很感性，要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語，當年是他殺了你父親，連你母親都不放過。

雖然符合幫規(guī)，但我到底懷恨在心，于是借題發(fā)揮。

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你父母死亡的真相，這就是真相，不信的話，你去外面隨便抓個老人。

林楊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他轉過身，神色漠然，他問：您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事呢，爺爺？

老人又咳嗽了幾聲，說：你是我見過的，最適合混黑道的孩子，除了心不夠硬。

別再想丁一了，殺人償命，他死得不委屈。

第108章

林楊站在丁一的墓碑前，這是他第一次來，沒帶什么祭品，只點了根煙，抽了一半，將另一半放在了丁一的墓前。

丁一的死亡是很迅速的事，因而林楊從來沒有奢望言寓過，他能回到過去，救下丁一，改變他們的結局。

他其實早就知道了，殺他父母的人，就是丁一。

他父親是臥底，會損傷楓的根本，為了保護楓，甚至為了保護林楊母親舒適的生活，丁一自然會出手。

但丁一沒想到，他剛剛殺了林楊的父親，轉過頭，就看到了他曾經心愛的女人。

這種情景他并不陌生，第一次他殺人的時候，她驚恐地一路后退，拒絕他的靠近，干凈利落地發(fā)來了分手的訊息。

不過是再來一次罷了。

這樣想著的丁一，卻沒想到，他心愛的女人沒有逃跑，反倒是向他的方向走來。

他的心臟砰砰直跳，下意識地張開雙手，想要擁抱他的愛人。

但她卻一把摟住了躺在了地上的尸體，發(fā)出了近乎哀鳴的聲音。

丁一殺過很多人，從來沒想過，他會殺了心上人的戀人。

他試圖靠近她，告訴她躺在地上的人是個臥底，卻被她捅了一刀，卻看清了她眼底的憎恨。

她說：丁一，你為什么你不去死？

丁一，你為什么不去死？

這句話成了往后數十年的歲月里，專屬于丁一的噩夢。

他拔出了這把刀，踉蹌地走入了雨幕，卻依舊惦記著女人的身體，叫下屬將人哄出來，帶走去看醫(yī)生。

數個月后，女人生下了一個男嬰，她一心求死，但她的父親不允許她死去，如果她想要求死，她的父親就會當著她的面殺人。

女人最后找到了丁一，她祈求他，殺了她，給她一個痛快。

丁一答應了，動手之前，他凝視著他的青梅竹馬，他的心上人。

他問她：你愛過我么？

過了很久、很久，他得到了對方的答案：我很后悔我愛過你。

林楊也知道，丁一是為他而死。

機密泄露只可能是因為臥底，那天夜里，丁一在酒吧里扔給他蛇皮袋，其實已經明晃晃地告訴他，你的身份暴露了，不想死就趕緊走吧。

林楊那時卻心存僥幸，他以為發(fā)現端倪的只有丁一，而他相信丁一不會揭露他。

他甚至懷揣隱秘心思，想借此發(fā)展丁一成為他的內線，讓他戴罪立功，丁一受雇于人，有立功表現，應該不會判成死刑，如果表現良好，說不定他們還能在年老時住同一個小區(qū)。

但他沒想到，第二天就見證了丁一的死亡。

他在那個蛇皮袋里發(fā)現了丁一留下的最后一些訊息。

蛇皮袋的底部很硬，撬開表層，里面夾雜著幾張照片和一封信。

有他母親的，他小時候的，丁一年輕時候的照片。

信是一封寫給林楊的告別信。

丁一向林楊說清楚了當年怎么回事，特地說了句以命換命，茍活這么多年，我也活膩了。

林楊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丁一，那人穿著長長的黑色風衣，胡子拉碴，用懶散的語調說出了這句話。

像是真的不怕死。

像是真的期待著自己死亡的結局。

在信的末端，是一個帶密碼的網盤地址，丁一在信中說，這是你一直在找的東西，交上去，你的任務結束了。

林楊沒懷疑這句話是假的，但他不打算就這么結束了。

即使他將楓的證據送上去，警方依照證據抓捕了一群人，楓會傷筋動骨，卻并不會徹底消亡。

一個楓倒下了，它之前的地盤會被其他的黑幫瓜分，又會有新的黑暗滋生，又會有新的臥底去重復他和他父親過往的經歷。

林楊其實并不是一個魯莽沖動的、完全正義的人，他從來都沒做過用性命換取情報的心理準備。

但當情報已經到手的時候，他又發(fā)現，或許他可以做得更多。

沒有人比他更合適，畢竟沒有臥底，會是黑幫老大的血親。

他看似在愛中長大，但其實孑然一身，如果他離去，或許有人會悲傷，但不至于難過到活不下去。

用他的命，換一個他期待的未來，這很劃算，不是么？

純音樂在緩慢流淌，從下定決心的那一刻起，林楊的每個鏡頭都帶著致命的魅力。

在純粹的理性分析下，所有人都變成了林楊的棋子。

挑撥、離間、暗殺。

背叛、憎恨、鮮血。

金錢、女人、權利。

風云驟起，小規(guī)模的沖突最終演變成了大規(guī)模的血拼，所有人到最后都殺紅了眼。

林楊陪著他的爺爺去逛公園，暗中安排的殺手并沒有派上用場，老人喝了自己準備的保溫杯中的藥水。

他說：子彈窟窿可不好看，給我留個全尸吧。

林楊和他聊了一會天，沒什么有營養(yǎng)的，沒過多久，老人那邊就沒動靜了。

林楊整理了一下衣袖，毫不留念地向外走，路過公園的湖畔時，卻忍不住看了看。

他想起在這個岸邊，他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嬉鬧玩耍的過往，明明好像沒過多久，卻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也對，這輩子他也快走到盡頭了。

林楊驅車到了混戰(zhàn)的現場，帶著底下人卷進了無盡的血拼，他記不清他用丁一的槍殺了多少人，他在洗刷黑暗，卻也并不意外地發(fā)現，他也成了黑暗的本身。

警笛聲來得恰到好處，林楊被無數人包裹與衍與衍，他們用槍口對準他，沖他喊：放下武器，舉起雙手。

別用武器對準他，他是臥底，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