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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門里的時辰自然不比堂子里,韓舸笑禮答話:“剛從衙門里出來,原是要回家,想著來瞧瞧雛鸞。”一行搬來跟椅子坐到榻下,三人圍著個譚炭盆,倒不覺冷。
可巧芷秋正有話說,亦抹了嘴,髻上并排兩朵黃臘梅,俏皮又精神,“陸大人講,要到常熟去辦采絲的事情,要你一道去,你可曉得了?”
韓舸在炭盆上搭著手,淡草色的直裰束著腰,袖口領(lǐng)子上皆延著白貂冒,十分俊雅,“曉得,早晨衙門里才有人來傳話同我說。還聽見雛鸞說起姐姐同陸督公的婚事,還沒同姐姐道喜呢。”
“謝謝你,”芷秋放下腿,抖一抖裙,讓開案給老姨娘收拾炕幾,“外頭那些或是挑擔的、做官的、讀書的、做生意的可不像你,他們只怕背地里笑話我們多少去呢,難得你不以另眼看我們。說起來,快到年節(jié)了,你祖父父親也該回來了,你的親事可有準沒啊?”
正中了四娘下懷,忙不迭的直窺他,“可是,過了今年你也二十的人了,也該早定下親事才是。”
韓舸將兩個手分搭在膝上,帶著些歉意垂了下巴,“定下了,是我母親娘家的一房表妹。等過完年就到揚州納采,過了三書就完婚。”
有些欲吐的話卡在四娘喉中,瞥眼見芷秋眼色,到底沒說出口,“那么也好,親上作親的事情,自然美滿不過的。你去吧,想必丫頭也醒了,你們說話去。”
人踅出門去,芷秋便撳下腰來與四娘接耳,“媽不要急,先使人打聽打聽那女子的人品,若好的話,我心里有個主意,等由常熟縣回來了同媽商議。”
如此便罷,四娘只提著心照舊,任由陽光撒入窗內(nèi)。照不定的前程如光束里的浮塵,游移不休。
晴靄靄的陽光打在樓臺長廊,二三個丫頭姨娘端著水盆面巾等往各房中進出。
韓舸熟門熟路地踅入雛鸞屋內(nèi),外間里卻不見人,榻下燒著火盆子,才新添了炭,籠著一股子悶暖,再有兩個琺瑯彩盆在面盆架上冒著熱騰騰的煙。
頃刻即見小鳳由里間打簾子出來,穿著紅紅的襖花繡的羅裙,撅著個嘴喁喁碎碎地吐著,“一會子廚房就要生火做飯了,叫你睡醒了,看誰再給你燒水去!”
扭頭乍見韓舸,連禮也不行就去掣他袖口,“韓相公,正巧您來了,快進去喊喊吧,怎么都喊不醒,一會子水就涼了呀!”
湊巧墻下墩著個酡顏冰裂梅瓶,里頭插了幾支孔雀翎。韓舸抽出一支踅入房內(nèi)。只見月紗帳已掛至兩側(cè),游仙尚且夢睡,可憐可愛地撅著嘴,三千青絲鋪滿鴛鴦?wù)恚暄崖L地,像一段崎嶇路途。
他挨到床沿上,拈著孔雀騷一騷雛鸞的鼻尖。雛鸞在睡夢中擠擠臉,稍刻便打個噴嚏醒過來,迷迷蒙蒙的眼像撥開一層水霧,終于瞧清韓舸。這便歡天喜地地掀了被子吊他的脖子,“你怎么這么早來啦?我剛還夢見你呢!”
“夢見我什么了?”他兜著她,用自個兒的鼻尖磨蹭著她的鼻尖,復撿了被子將她裹住,“外頭化雪呢,冷得很,別凍著。”
雛鸞傻兮兮地笑,像只呆頭呆腦的雀兒,“我夢到你做新郎官啦,騎著扎紅綢子的大馬,戴著烏紗帽,拉著長長一個隊伍打我們院門前過,好不威風!”
她的話是盛夏的雹子,使韓舸溫暖的心一霎流冰。他垂下睫毛,松開了她,“你這個夢倒準,我確實要做新郎官了,眼下剛定了人家,年下就要過定。”
他未敢看雛鸞的臉,生怕瞧見冰晶的淚珠,可一晃,卻湊來她天真明媚的笑顏,半點無傷,“那恭喜你,你要做大人了!我姐也要成親了,大約明年春天,姐說成了親,就是大人,我什么時候也能成大人呢?”
一番傻言傻語如輕鶯婉唱,爛漫得不帶一點愁。便使韓舸更愁了,他擰起眉,握住她兩個肩,“你就沒一點子不高興?”
雛鸞呼扇著兩個天真眼,歪著臉,“我為什么要不高興?這是天大的喜事呀,你對我這樣好,我為你高興還來不及呢。等你定下來,我去求姐姐教我做個帕子送你做賀禮,太難的我倒不會做,你不嫌吧?”
難逃世俗的是,韓舸亦不例外地想要以一顆心換取另一顆心,真是遺憾,雛鸞卻是“失心”的姑娘。他再度松開她,垂下不得志的頭,“我怎么會嫌呢?”
“你不高興啦?”
“沒有,”他搖搖頭,將她的屋子掃量一圈,有什么堵在胸口,他深吸一口氣,將它們盡數(shù)壓下去,“過兩日帶你出去玩,你叫小鳳替你收拾收拾行李。”
聞聽此節(jié),雛鸞一剎即炸了窩,連繡鞋也不及穿便咋咋呼呼喜奔出去,“小鳳、小鳳!我們要出去玩啦!快去收拾東西,記得裝我那件銀紅的襖子,還有我蝶翅藍那雙軟緞鞋,還有將我的小雪花也帶上!對對對,我要去問姐姐還要帶些什么!”
自雛鸞風一樣旋出去后,窗外殘枝綴雪粉,遠水白鏡,冰潔了韓舸一片少年郎對情愛的想象。他適才想到,雛鸞是一只沒有腳的鳥,她從不停落在任何一塊土地上,更不懂得情是何物。
她的天真與赤城始終朝向蒼白的天空,而他,倏而想要萌發(fā)青藤去捆綁住她,使之滿翅的純真,不至于折損。
蒼白的云層里嵌了個毛呼拉刺的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到雪地里,照著紛雜的一大行腳印,連接了大門內(nèi)一座瓊珠滿簾、玉樹成詩的宅院。
同樣毛呼拉刺的還有張婆子的一雙黑豆似的眼睛。只把那淺園大門口擱著的好些大箱籠瞧了又瞧,個個長寬二三尺,皆是髹紅描金,分繪著白雪塔、豆綠、潑墨紫、似何蓮等各色牡丹。
婆子心下正數(shù)到第十八箱,就見門內(nèi)踅出個錦衣玉服的年輕公子,朝她將手招一招。張婆子忙不迭地掛上笑臉上前,且聽黎阿則挺著胸膛將人上下打量,“你就是這蘇州府出名的伐柯人張媒婆?”
那張婆子帕子甩得比水袖還耀眼,通身喜慶,“噯、噯,正是我老婆子!祝大人叫我來,始說貴府里有老爺要去說親,老婆子一刻也不敢耽誤,忙套了車趕來答應(yīng)。敢問公子,尊家可是哪位爺們兒要作親?想做的是哪家的小姐?”
連同張達源在內(nèi)幾個陸瞻的親侍樂呵呵擠做一團,由誰懷中抽出個庚帖遞去,“這是我們督公的生辰八字,要求的是月到風來閣的袁芷秋小姐,你且領(lǐng)著這些拜禮去,說個準信兒來。”
執(zhí)柯多年,竟未聽說過蘇州城內(nèi)有哪家宅院匾額上提“月到風來閣”的,張婆子顰額半晌,謹慎巧詢,“未知這‘月到風來閣’是哪家大人的府邸?我們這蘇州是書香之地,但凡大人們都好在別院取個文雅的名,可老婆不識多少字,倒不知哪里。”
“煙雨巷曉得吧?”
“曉得曉得,這個曉得!”
“月到風來閣是煙雨巷的一家行院,你跟著我們的人去,說下來,有的是媒錢!”
先聽“行院”,那婆子心內(nèi)咯噔一下墜下去,又聽“媒錢”,復將那心又提了上來。到底是經(jīng)過見過的人,笑臉匆匆又堆上來,“成人之美的事,不敢要大人的賞,大人只管叫人開路!婆子我這就去辦得妥妥帖帖的!”
攏共二十幾口大箱的拜禮浩浩蕩蕩地抬進煙雨巷,正值還未上客,長街尚靜,但有鋪面的掌柜伙計駐街笑瞧,眾嬌女只在樓閣之上垂眸觀望,眾鴇母卻直追著隊伍往月到風來閣去,議論聲、嬉鬧聲、打趣聲、頃刻將雪茫茫街市鬧得個沸反盈天。
那曹二姐夾在眾鴇母之中,捧著把瓜子兒閑磕,吐一地稀稀拉拉的瓜子兒皮,“這門親事,始說起來,還是我的功勞,要不是我同四娘說起織造局這戶大客,四娘哪里梳攏得住?”
“喲,往前你捂著這些客就當捂親兒子似的,誰也不告訴,眼下好事成了,就成你的功勞了?”
“你這話說得……”
眼瞧入了大門內(nèi),曹二姐怕被搶了報喜之功,忙住了口,肥碩的身子一馬當先甩出去,直殺奔至袁四娘房內(nèi),“四娘、四娘!好事哩!你們秋丫頭出息了,我在這煙雨巷做了幾十年生意,端沒有見過有人到咱們這里來納采的!快出來瞧瞧,好風光呢!”
四娘正與阿阮兒說話,早曉陸瞻是聘妻,必少不得六禮,倒不驚駭,只將手中瓜子丟入碟子內(nèi),不疾不徐地捉裙起身,風塵堆里抬起高傲的下巴,將眾人都比了下去,“這有什么稀奇,早講了我們陸姑爺是要娉我秋丫頭為妻,你們只不信,如今可信了?”
此間正說著,即見呼啦啦涌入一大群人,抬著幾十口大箱子入園內(nèi),眾人退避四娘房中,眼瞧著一干人將箱子分擺了一廊。
納采不比納征,向來是意思意思送兩樣東西來,到納征那日方正式下聘禮。如今見除一對雌雄雁外,還有幾十口大箱,只把四娘喜得眼淚要掉,忙招呼老姨娘,“快、快去叫秋丫頭下來!”
那老姨娘遂嗔她,“真是糊涂人,哪有叫姑娘家下樓來同媒人說道的?”
四娘懊得直拍額,“哦對對對,我也沒經(jīng)過,竟忘了!”
眾鴇母相笑打趣,“嗨,咱們這里是有誰是經(jīng)過的?別自慌了陣腳,且將伐柯人進來請進屋來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