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2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帷帽被擱在一邊,露出芷秋一張被風吹得紅紅的小臉,“真好,我一輩子沒出過遠門。”
“這就算遠了?”
“可不嘛,小時候倒像是跟著拐子走了蠻遠,可我也不記得到底是哪里來的了。”
陸瞻垂眸,注目滿是憐惜,“不值什么,以后帶你往京里去,慢些走路上也得一個月,夠你過足了隱的。”
倦鳥過村,香車駝詩,向著碧翠天涯。綠瓦檐雙逐漸被甩在身后,隨芷秋笑顏浮起的,還有綠水汀州,長亭映柳,白云夢枕青山,梅花獨秀。
————————
1魏晉 陶淵明《五柳先生傳》
▍作者有話說:
嗯,我們陸大人少年時也是位謙謙君子~
第46章 燈花夢影(九) [vip]
自芷秋往常熟閑去后, 又下了一場雪空化盡,粉面缸依然桃紅梨白,姑娘們一往如舊, 打扮得畫上請出的艷仙娘似的, 個個兒春蔥細膩, 晴柳纖柔。
不為別的,但為了年節下公子相公們手腳大方, 放賞的多,因此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酬。
卻唯有二人成日家眉上鎖濃愁, 無別個,一是婉情, 為了上回被那沈從之匆匆丟下拂了臉面的事情氣惱;二是袁四娘,自是為了婉情刮剌不上客氣惱。
這日與阿阮兒閑坐,配了一碟鹽炒瓜子兒、一碟陷果子、一碟衣梅,另配著一壺二盅,盡把苦水傾倒,“按說我做這些年的老鴇子, 什么樣的女孩子沒見過?憑她起初如何哭、如何鬧, 過些日子,也就過去了, 可像婉情如此眼高手低的主,恁是少見,憑你打罵,就是個吊著眼子挑客人, 瞧誰都不好, 不是家底子不厚、就是官職不高, 簡直要把我氣死在這里!”
阮兒雖平日里自忙著張羅相看園子的事兒, 卻是個眼觀六面耳聽八方的,亦曉得婉情的性子,只得嗟嘆,“她原是做過千金小姐的,難免清高些。不過我也知道媽的難處,眼瞧著一天大似一天,再拖下去,只怕真要砸在媽手里,屆時怎么辦呢?”
言語中將四娘輕睇,由她腮側扒拉下一塊瓜子殼屑,“我是知道媽的性子的,縱然她一個錢不賺,媽還能說什么呢?還不是只有飯食白養著,也不忍將她轉手賣到窯子里去。可算一算,裁衣裳、打首飾、眼下過冬的炭、屋里的丫鬟姨娘,哪樣不是錢?媽又有幾個錢?早年為了給雛鸞瞧病,不知花出去多少。”
稍默片刻,阮兒眼睛轉一轉,“我替媽出個主意,不如嚇唬嚇唬她,叫她老老實實的做生意。”
“什么主意?”
“媽只到窯子里請個相熟的鴇母來,就說她老沒個進項,您實在養不起,只好將她脫了手。叫那鴇母領著她窯子里逛一圈。她去到那里見識過了,保管她服服帖帖的。”
四娘悶頭籌忖須臾,將手中的瓜子殼啪啪拍到炕幾上去,“好,還是你這個主意,我現就將那與我交好的王婆子請來帶她去瞧瞧,瞧過了,她才曉得什么叫人間地獄!”
且分兩頭,四娘帶著位老姨娘套車往王婆子家去。阮兒只在四娘屋內幫其勾賬本子,榻下頓著個琺瑯炭盆,火燒得正旺。閑來一筆接一筆地,就把個太陽由東山頭勾到了中霄,隨之勾來一位夢郎。
“喲,姑娘在這里呢,我還到你屋子尋摸了半天。”一老姨娘捉裙進來坐去榻上與她低聲,“田相公來了,可是見還不見呀?”
那筆便倏然頓住,漸凝了一滴墨落到賬本上,方將阮兒驚醒,忙吹一吹收起來,“見,請他進來吧。”
言訖兀自匆匆踅至四娘臥房中去,借了四娘的妝奩,濃施粉黛,重涂胭脂,抿了個櫻桃半點紅,拔了烏鬢上一根白發,只將細紋掩盡,滄桑遮蓋,重新斂起心的碎片,以一片靡顏膩肌踅出外間,果然見那田羽懷就站在廳中。
穿著白白的圓領袍、繡著銀紋的竹葉紋,依舊霜不染塵的年輕俊朗。阮兒翕然間便領悟了,他那樣一個愛潔凈的人,她卻是他心中的塵,永遠不干凈。
于是她像爛到骨子里那樣重斂當年嫵媚的笑,輕喚他的背影,“喲,田相公來了,快請榻上座。田相公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是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你能別這樣叫我嗎?”田羽懷板著個臉,撩著袍子落到榻上,十分眼尖地看著地上兩片瓜子殼直蹙額。
那額心的豎疊起的三條淺壑仿佛是三把銀刀,反復殺著阿阮兒的心。她在凌遲中笑得仍像一個曾風靡一時的花魁娘子,“不叫你田相公,該叫什么呢?”
田羽懷有些似乎有些動容,垂下了頭由袖中掏出兩張票子,“隨你高興吧,眼看就到年關了,我給你送節費來,別緊巴巴的過,要吃什么要穿什么,只管去買來裁來。”
低低的,輕輕的,是阮兒的笑音,“我不要你的錢,如今我既不是你的小妾,也不做生意,要不著你的。”
萬古春木折凍,那些煙雨舊夢被斬斷在過去。但田羽懷的眼里實在是有些絲絲縷縷的勾欠。他將票子放在炕幾上,悶著聲,“你怎么又回這里來了?”
阮兒垂眸莞爾,“我沒別的地方去啊。”
“那你往后還做這營生?”
阮兒在他眼中看見一抹熟悉的鄙夷,便十分認命、十分坦然,“我麼就是這個命。不過如今年紀大了,二十多了,哪里還能刮剌上客人啊?眼下手上握著從你家出來時你給的那些銀子,就想著開個行院,養幾個女孩子,我坐著收錢就好。”
她重振了好幾次呼吸,方才拈著帕子往他臉上甩一甩,“噯,往后真操持起來,教導出女孩子麼,你可來照顧照顧生意啊,也不枉費我們好過一場麼。”
“別鬧。”
田羽懷握住那條揮揮灑灑的粉絹子,片刻二人都有一霎的怔忪,恍惚還是閨中之樂,他們亦還是兩年中的鴛鴦宿侶。可眼一眨,濃情深愛也難抵她劣跡斑斑的過去,那些洗刷不清的污穢令他們又成了時下這對怨侶。
抽出了絹子后,阮兒復起笑顏,將銀票由炕幾推回去,“得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等我吃不起飯那天再找你吧,多謝你。”
他有剎那的山崩海潰,連連擺手酸澀地笑,“別謝別謝,是我虧欠你的。”
那笑暗下去,沉甸甸的舊年歡景便撲朔而來——在酒酣春濃,花蔭靜謐的某個白日,他曾帶著小轎到月到風來閣來迎她,一路又帶著滿心歡喜蜿蜒著到了家宅的角門,被管家攔在外頭,“爺,有規矩,白天不能進,暫且等著入了夜吧。”
只將田羽懷憋出一股氣,卻見阮兒由轎簾子里伸出一只手,“不妨事,等一等就等一等吧,你進來坐著,不要鬧,省得你父母親不高興。”
于是他們就在那方小小天地里擠在一處,肩擦著肩,袖磨著袖,暢說天地,猜枚子打手心,直將一輪太陽熬下去。
而如今,不知熬過多少個太陽后,他又將她丟在黑暗里。
他抬起頭來,滿目痛疚,“對不起,我食言了,我也曾以為我們會一生一世的,能納你為妾,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可后來漸漸的,我夜里發夢,總夢見又在這里,我去揭你的帳,就看見你同一個男人躺在一起,今天一個、明天又是另一個……抱歉,我沒我想的那么大方,總歸忘不掉你的過去。”
說話間便起了身,仍將銀票留在炕幾,踅至門檻兒,略頓了步,“以后要是有什么難處,你認得我家的門,使個人去報我一聲,我在所不辭。”
直到那陌路蕭郎絕塵而去,阿阮兒就像再承不住命運施予的悲苦一樣垂下頭去。
他所說的“我家”,亦曾是阿阮兒夢幻泡影的家,最終碎在了她冷冰冰的宿命里,碎成了鮫人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墜在她的粉緞裙上,洇染了上頭一片折蓮枝暗紋。
她曾在那些勾勾纏纏的宿命里,飽經風霜,長出希望。此番才明了,原來最大的苦難是每日望著“希望”死去的尸體,而這尸體,曾是他親手塑造起、又親手殺死的。
一夢到樓臺,仿佛陽光中的塵埃,篤篤末末落在了妝案一面雕花鏡上,玉手一揩,顯露出一張寂寞羞花容,合風助雨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