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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誰料旋身,就罩來一個影,將她撳在門后,叩來一個吻。
不知何故,婚期越近,陸瞻越有些忍不得。晌午沒見著她,光聽見一個聲音。回去后,這聲音就成了個奪魂煞,時時刻刻響在他腦子里,燥得他連夜就吩咐套了車,趁著樓下忙做一團便偷上樓來。
此刻間,滿腹相思成了滿腔火焰,一個字也不叫芷秋說,只將她貼在門上親。相吻間,芷秋一副骨頭漸軟,嗚嗚咽咽地軟在他的臂間。良久有些喘不來氣,兩個手輕推他,“陸瞻……”
“嗯?”相貼的雙唇間,陸瞻泄出一縷笑,稍退一分,眼睛近近地琢磨著她兩片滴血的腮,“怎么了?”
他的聲音暗啞而輕柔,帶著一絲惡劣的笑意,像香爐里的一縷煙,將芷秋熏的神魂失了方向,縮著一副骨頭不作聲。
陸瞻垂下頭去找她的眼,勾起她的下巴,像抬起一朵帶露珠的花,旖旎的顏色使他心神漪蕩,他又貼上去吻她,少了暴烈,多了纏綿。
滾燙的呼吸中,他的指尖牽著靈魂,好像在門后頭找到一片洇潤花園,逼仄而擁擠的山谷里流淌著溫暖的溪澗,它們裹挾著他,引領他往前、再往前,在不斷的進退間。
盡管他無法真正意義上的抵達這座隱秘的天堂,但他仍然在她兜兜轉轉的吟唱中,找到過前所未有的愉悅。一種憋悶的、壓抑的、瀕臨決堤的快意險些吞沒了他。
差一點。
大多時候,希望與絕望,似乎就在這咫尺之間。
▍作者有話說:
希望在鄭州的小可愛們生命財產都平安,千萬要注意安全哦,珍重!
第52章 東筵西散(四) [vip]
銅壺玉漏, 滴盡小樓春宵,一夜,對于某些人說短在方寸, 卻對某些人, 是長滿天涯、無窮無盡的苦難。另一場懸而未決的意念, 就在如此漫長的夜,得到了了斷。
近來喜事連連, 袁四娘沒功夫過問婉情,無空打罵, 更無心教導,只將她閑置不理。婉情就成了烏啼花影里, 一抹虛影、一段閑樂。閑得心頭空空,夜里頭直發夢。
該夜,一汪迷離水煙里,見那婦人又至床前來,穿著橘色遍地灑金通袖袍,半掩大紅羅裙, 梳著一窩絲, 戴著金絲鬏髻,好不風光體面。
燈影昏昏, 婦人將婉情輕輕喚醒,“我兒、我兒,快叫娘看看,你怎的這樣瘦了?”
婉情撐起身來, 紗帳杳杳, 與她淚眼相看, “娘, 您又得空來了?”
那婦人柔臂托起她,淚珠簌簌而下,“這是最后一遭來瞧你了,往后可就不得來了,前頭又尋著了你大娘同你姐姐哥哥幾個,你爹便又找了處大園子,我們要搬到那里去齊家團聚了。”
惹出婉情一海的眼淚,“娘,那大園子是在哪里?如何往后就不得來?”
花影婆娑間,婦人輕搵眼淚,露出慈愛笑顏,“離你好生遠,那廂看管得嚴,不便來了。我兒,現今齊家團圓,就差你了,娘獨在園子里過好日子,不舍你在這里受苦呀。”
正說著,忽聽門外男人喚,“該走了,走了……”
婦人影兒驟退了一丈遠,婉情慌得起身,一手去抓,掙脫起來。卻看孤燈凄凄,月色幽幽,冷室空曠,不見一人,黃粱一夢就只眼淚是真。
再垂看手間,不知何時拽下來一片羅帳,長長的,足有三尺長。婉情乜呆呆瞧一晌,十八青春、寶光年華,似乎都寫夠了三尺長,寫滿一顆芳心高潔,在人世一路的跌跌宕宕,總歸走到了末路窮途、萬劫不復。
苦久,床頭銀釭一晃,恍然照亮她一個笑,璀璨奪目地,在暗夜里一閃,頃刻又燭冷銀臺,星墜永夜。
晝夜皆無永,更迭輪轉,迢迢向前。這廂太陽剛冒了頭,倏然一陣尖利叫聲劃晨靜,驚得鶯雀離巢,蜂蝶亂舞。眾女慌著披衣穿鞋,踏得樓廊咯噔咯噔狂響。
陸瞻去后,芷秋后半夜才得歇,正睡得香,卻聽外頭炸呼呼一團,迷瞪瞪爬起來喊桃良,沒人應,心道不好,慌忙起身披了衣裳出去。眉眼顧盼,見婉情房前擠了一堆姨娘丫頭相幫的,個個兒掙著脖子往里瞧,她忙擠進去臥房里去,但見,一個倩影懸在黃粱,一縷花魂游了東風。
眾女瑟瑟縮縮地避在墻根下,一個個兒唬得眼淚橫流,還是袁四娘年老沉著,忙喚來相幫,“還站著做什么?!快抱下來,試試還有氣沒有!”
三個相幫手忙腳亂地擦過芷秋,慌著解下婉情抱到帳中,一探鼻息,哪還有氣,連個身子都涼成了塊冰。四娘圍在后頭一聽,臉也白了,骨頭也軟了,跌坐在案前,木訥訥瞪著兩眼,“去請了仵作驗明,再到棺材鋪里,請一副棺槨,收斂了吧……”
一時眾人亂哄哄忙開,年紀小的不敢上前觀望,被四娘吆出屋去。獨芷秋上前觀遺容,只見勒得烏青的一張臉,與生前全然鬼神之別。
遙想初見她時,蓬蓬的發,紅紅的唇,艷艷的腮,細細的眉,分明畫里跳出來的一位千金小姐,卻無端端耽誤在這風月窟里,從此花箋寫愁,紅葉題恨,身做了風中飛絮,命成了水上浮萍。
芷秋倏感鼻腔里發酸,兩扇睫毛一眨,源源不斷的眼淚就墜在了婉情身前,或是嘆她香消玉殞、又或是感她永不妥協、以死亡同命運倔強對抗,繁情雜緒,如淚痕亂糟糟沒條理,理不出頭緒。
再抬眼,只見她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衣襟半掩著朱砂紅的一塊東西,芷秋扯出來一瞧,可不就是她那塊紅珊瑚佩子嘛。
到午間,便急匆匆在垂花門后頭收拾出來了一間屋子,現搭了靈堂停放,只等仵作來驗了身,方抬入棺槨。按說是要停放幾日,四娘卻有些顧慮,“咱們這里是風花雪月的地方,她不屬這里的人,倒不好多留她,明日現請個道長來了點個穴,早早發送了吧。”
眾女皆不言語,獨有阿阮兒圍著棺槨轉悠,垂眸看這冷冰冰的尸首,也曾美得鶯燕浮沉,“人死不過燈滅,我看她也是個糊涂人,俗話講‘螻蟻尚且貪生’,她的命,難道比螻蟻還不值價麼?”
滿屋里素服白衣,一朝沒了殷紅翠紫的顏色,她們都在如今、或是曾經,美得日月妒忌,可青春韶華花容月貌底下,只是爛命一條。
四娘滿面濃重的脂粉上浮著些見怪不怪的淡然,吩咐封了棺,在眾女中望著芷秋囑咐,“秋丫頭,你眼看就要嫁人的人,這里你就不要再進來了,發喪你也不要送,仔細沾帶了什么不好,曉得吧?”
這廂恍然應下,上了樓去,在榻上靜坐半日,忽看窗外香潤銀杏,淡淡輕蔭,罅隙里,光斑千點,晃得身世飄零。直到移盡庭蔭,芷秋干澀的眼才流下淚來,一哭便歇不住,伏在炕幾上,一對肩膀抽抽搭搭地抖擻不停。
日薄崦嵫,陸瞻來時,未見人攔,又聽四娘說起始末,直把兩道濃眉輕攢,也不多問,徑直入了芷秋房中。
進門就聽見芷秋嗚嗚咽咽的哭聲,似千錘萬鼓,驚散花魂,搗碎人心。他揪著一顆心緩步過去,大手撫著她堆鴨的烏髻,拂正腦后那朵西府海棠。芷秋頓有所感,撲在他身上,環抱著他的腰,愈發哭得兇。
半合兒,直將他鼻涕眼淚濕了一片錦繡才稍罷,端起身來抽抽噎噎地抹眼淚。陸瞻順勢坐到旁邊,摟著看她哭得紅紅的眼,溫言玩笑,“這還沒到日子呢,你就等不急先哭嫁起來了,倘若眼淚哭干了,到了那日哭不出來怎么辦?”
芷秋掛著滿臉淚噗嗤一笑,匆匆環去他脖子,在他肩上又放聲哭起來,“陸瞻,我心里難受……”
這時間,他就成了她的一堵城墻,阻擋了她譬如婉情之類余生的風霜,“別怕,別怕。很快我就來接你回家。”
此刻,“家”這個字眼就變得深刻起來,芷秋自幼伶俜,流落到這里,有過惺惺相惜姊妹深情,但這里卻不是家,不過是個挑肥揀瘦的屠宰場。倘或她沒有那么幸運,恐怕會是另一個婉情、另一個阿阮兒,或者,是煙雨巷諸多女人里的其中一個,被紅塵洗禮,被眼淚埋葬。
“你不是她,”陸瞻睇住她,認真地替她揩去眼淚,“你是袁芷秋,你不僅能挽救自己、還能挽救另一個男人。”
芷秋破涕為笑,搡他一下,“你哄我的。”
他笑一笑,“不哄你,芷秋,你是洶涌的野草,永遠不死。”
恰好桃良芳姑擺飯進來,陸瞻朝案上努一努下巴。芷秋卻將頭搖一搖,“吃不下。”誰知陸瞻勾了腿將她打橫抱起,芷秋乍驚,忙摟緊他的脖子,“做什么啊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