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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女碎步跟著, 十分克己, 不敢抬頭, “多謝公公提點,民婦們記住了。”
踅入正殿,猛地嗅見一陣蘭麝汀香,只見眼下毯罽金光暗織,桃夭張錦,余光見殿中內侍七八、宮女十幾,各自掃榻焚香,履舄不停,卻無半點聲音。
走到左首內堂,又見錦簾掃過眼角,中央椅案對著放了兩套,四壁陳設各類珍寶,正墻下一折山水屏風,隱約擋著個婉約貴影。
那公公自進殿后始終微躬著腰,眼下上前兩步,臂靠拂塵朝芷秋二人一指,“稟娘娘,陸瞻的夫人與其小妹特來給娘娘請安?!?
兩女趕忙捉裙伏地,“民婦袁芷秋(袁云禾),拜叩皇后娘娘千歲,恭請娘娘圣安!”
須臾,聽見屏風后頭如絲如竹的一縷笑音,“起來吧,瞧你們這些奴婢給人家嚇得,伏在地上直打顫兒。我講了,她們是民間的姑娘,你們和善些,不知又在外頭說了多少規矩嚇唬人。將屏風撤了,起來叫本宮瞧瞧生得什么模樣?!?
便有兩個內侍上來悄無聲息地撤去屏風,始見皇后鳳儀,生得圓圓的銀盤臉,唇角兩個梨渦輕綴,膚如凝脂,櫻桃半點,額上佩著鳳冠,鳳口里銜著一顆紅彤彤的寶石墜在額心,風華萬千,氣度不凡。
芷秋心道:這才是美人該有的樣子呢。不想那廂鳳口卻吐,“嘖嘖嘖,正是兩個美人胚子,本宮自做太子妃始,就見過不少王孫貴女,誥命夫人,論相貌,你兩個倒是一等一的出挑。只是瘦了些。女人家,還該豐腴些的好,去,將廚房里新做的兩樣點心端來給姑娘們吃。”
說著,將眼落在芷秋面盤上,“你就是袁芷秋?”
唬得芷秋忙捉裙跪下,“回稟娘娘,正是民婦。”
這皇后雖瞧著稚嫩,卻已有二十四五的年紀,說話頗為慈藹,“喲,快攙起來,賜了坐,娘們兒們好說話,這樣跪來跪去的,清凈話兒都說不了幾句?!?
待二人坐下后,又使了茶點,自己在寶榻上也吃一盅,“芷秋姑娘別怕,想來是陸瞻在你跟前兒說我多兇多惡,才將你們嚇得這樣子。只管寬心,我是個和藹的,往日誥命敕命們來請安,大家都是說說笑笑的。”
芷秋籌忖一圈兒,只垂著下巴答:“陸瞻不敢,民婦更不敢褻瀆娘娘。”
不想連著那太監總管也跟著一道笑起來,“娘娘您瞧,這嫁了人,還只管‘陸瞻陸瞻’地叫著,怪道外頭講他兩個比尋常夫妻還要好些,叫名字也不忌諱。”
一時辨不出這話兒的深意,芷秋心內猛地敲起鼓來,又要捉裙下跪,被上頭皇后攔住,“噯,別老是跪呀跪的。別怕,說笑話兒呢,因陸瞻一直在皇上跟前服侍,本宮與他倒沒少打照面,皇上又時??渌?,你怕什么呢?那年你們成親,我使人賞了東西,你與本宮早有前緣在里頭,不過是相見晚些而已,故此不必拘束?!?
雖如此說,可芷秋半點不敢自傲,深知都是陸瞻為皇上盡忠的功勞,仍舊克己尊禮地垂首,“娘娘德惠四海,福庇萬民,民婦與夫得皇上與娘娘如此厚待,更加不敢懈怠?!?
皇后端起茶盅,美睫往下稍稍一沉,露出一絲滿意的松快,“那年蘇州受災,你們三個小小女子,是如何想著籌捐災民的?還籌集了一萬多銀子,解了蘇州燃眉之急。那日皇上瞧了賬冊,曾說‘天下丈夫竟不及女兒’,我聽了好是高興,真是為咱們女人家長臉。”
芷秋端正身板,眼微微往下垂,落在她的裙角,未敢直視鳳顏,“回稟娘娘,我與小妹不過樂籍出身,哪里想得到這些呢?是韓大人之妻謝氏昭柔,她自幼讀書,懂得道理,便倡導了一番。我與小妹都是窮苦出身,想想自己,便也想到災民之苦。”
“你這是自謙,能以己苦思百姓之艱,見識倒遠超京中這些閨閣貴女。可見賢愚在心,不在貴賤1,難怪陸瞻獨獨鐘情于你?!?
“皇后娘娘過譽了,民婦不敢當?!?
這皇后含笑頷首,又將眼落在云禾身上,“袁云禾,聽說你也是位不同尋常的奇女子。方文濡這個狀元,還是你貼錢貼出來的?風塵出身,倒是難得的眼力見與這大方做派?!?
云禾聽了半晌話兒,也暗學得芷秋的謙卑,只是倏而把臉漲得通紅,“民婦不敢居功,是夫自己爭氣,寒窗苦讀這些年,從未敢懈慢片刻,就是吃飯時還卷著書看,一心想得機會報效皇上、報效朝廷?!?
主管太監與皇后又是一笑,片刻后眼波定來,“聽見說他為了規避律法,只納你為妾,本宮可替你不值,你自個兒就沒為自個兒抱個不平?”
云禾也似琢磨出些什么,忙答:“民婦不敢,夫也不敢,尊受法紀自然是百姓之責,更是為官之本?!?
“瞧瞧,兩個人不單是模樣好,說話兒也中聽,比好些個貴婦強多了,別說皇上夸贊,就是本宮也要夸幾句?!?
一排排精雕細琢的窗格里踅來陽光,落在皇后繁華錦簇的裙面上,沉淀了交鋒,上浮起逐漸祥和的氣氛。
芷秋云禾又說了些蘇州的民風民俗、傳奇故事,午晌皇后賜了飯,吃過方才跪辭而去。
除了前頭一名火者引著,后頭還跟著三位抱緞子頭面的火者,轉出宮門,自有王長平與桃良驪珠招呼著迎上來跪拜接東西。
馬車繞至前門,芷秋掀了車窗簾子遠遠朝巍峨的門洞里眺望一眼,因問王長平,“你爺與方大人還沒出來?”
“沒呢,”王長平走在車下,“奶奶們出來前,里頭有公公出來傳話,說是皇帝老爺賜下飯與姑爺同方大人一道吃,吃過了還有事情商議呢,叫咱們先回家?!?
芷秋點頭放下簾子,云禾挨過來,兩人都蹭著彼此一身的冷汗,倏忽間嘻嘻笑起來,笑聲似在廣袤天地里放飛了兩只百靈鳥。
天大的殊榮后頭,自然會有他人覆滅。下晌換了值,陸瞻領著圣意往司禮監去,哪里的紅墻下正碰見沈豐,二人皆穿補子袍,遠遠地望一眼對方,目光仿佛一場岑寂的刀光劍影。
相近后,陸瞻先作揖行禮,“許久不見沈閣老,閣老身體可還安康?我瞧著倒還是如從前那般精神奕奕?!?
那沈豐留著幾寸半白的須,與沈從之幾分相似的眼睛里滑過一絲事敗后的頹唐,轉瞬即逝。
這廂仍舊以一副和藹的笑顏與陸瞻回禮,“陸公公前些日子受了牢獄之苦,卻到底是年輕人,不見一絲灰心之色。這樣好啊,咱們侍奉皇上,要時時感念圣恩,可不能因一點小事兒就生了頹廢之意?!?
“閣老說得是?!标懻邦h首應下,恭敬得似乎身前是一位諄諄教誨的長輩,“我今日剛回宮當值,適才聽見人說起從之被參的事兒。閣老可千萬不要為了這個動氣,兒孫自有兒孫福,您保養身子才是,朝廷里可有那么多的事兒等著您老做主呢?!?
“唉……”沈豐重重吁出一口氣,滿是真假難辨的感慨,“我膝下就這么個兒子,從小寵得他不成個樣子,原以為得皇上恩典封他做了官兒,能有些你的沉穩,不曾想竟然益發張狂起來。他在蘇州做下的事兒,倘或早叫我知道,一定先揭了他的皮!陸公公,你與他也是從小的好友,萬望不要計較。”
“小沈兄為人不過是張揚了些,本性倒不壞,我自然不計較。閣老也莫著急,皇上就算不顧及小沈兄,也會顧及閣老往日鞠躬盡瘁之心,大約不會重罰的?!?
那沈豐不住搖頭,陸瞻勸慰兩句,與之相辭。隨著舉步穩健,笑意頃刻在他面上流逝不見。
這廂走進司禮監大門,見院中早已伏跪著一班身居要職的太監,垂著腦袋齊聲唱喏,“恭迎祖宗仙尊!”
“起來吧。”陸瞻目無垂視,徑直走到正殿廊下,與一年紀相當、補子相當的宦官見禮,“兩年多未見,余良一向可好?”
那余良生得略瘦,將一只近乎枯竭的手往他臂上一拍,“還跟我來這套?雖兩年多未見,卻一直有書信往來,未必你還跟我生疏了不成?你下了值不回家去見嬌妻,忙著到這里來做什么?總不會是來瞧我的吧?”
二人相請入內,只見殿內右首安放著五張書案,上頭滿是堆山填海的奏疏公文,陸瞻稍看一眼,與他坐到正榻上吃茶,“許園琛呢?方才皇上有旨意,叫我來傳?!?
余良往最里頭單放的一張書案瞧一眼,牽著唇角細笑,“哦,今兒晚上他當值,大約一會兒就到,是不是圣意調他去哪里?”
“我正好提前跟你說一聲兒,”陸瞻叫門內伺候的幾位六品太監出去,放沉了嗓音,“圣意叫許園琛南京去修舊宮,將你提為司禮監掌印?!?
“我?”余良大吃一驚,吊起高高的眉骨,“怎么會叫我掌???我想著八九不離十得是你。原本皇上欲遣張公公往南京去那陣,就屬意的是你的,要不是派你往蘇州辦龔興的事兒,怎么會輪得到許園???”
陸瞻笑笑,淡然地呷一口茶,“今兒同皇上商議了土地變法的策略,雖還為招內閣同議,但圣意已決,不過是商量些方策細節的事情,試點就選在蘇州府。蘇州府占了三位郡王,數量不多,先就對付他們摸索出一套方略來,且蘇州災后重建,正是個切入的時機。”
“未必要你親自去干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