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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汶才八歲半多,富貴人家的孩子們都著彩衣,以求吉利,她春夏服裝中都沒有這么暗的顏色,沈汶就讓老夫人找到了件棕色的衣服,蘇婉娘逼著夏紫一連幾夜給改了出來。
因此,沈汶還沒有進宮,她選擇衣服的無良品味已經傳到了皇后耳中,博得了皇后一個笑容。
蘇婉娘因為父親死在牢中,算是沒有了清白的身世,不能進宮,所以沈汶就“提拔”了夏紫跟著自己進宮。夏紫為了向沈汶表示自己的能干,特意建議沈汶帶銀色的首飾,這樣可以有些亮色。
沈汶依言戴上了銀項圈,銀手鐲,銀發環,倒是真的在棕色中顯得出彩了些,但是給人的印象還是脫不了一個“戴了銀首飾的土疙瘩”的感覺。
沈汶和蘇婉娘原來的計劃是讓蘇婉娘去告訴沈湘戴銀飾,可既然沈汶有了夏紫這個臺階,就省了蘇婉娘一個動作。
宴席這日下午,蘇婉娘堅持陪著沈汶一直到了宮門外,才下車與其他仆人一同在宮墻外等候。而夏紫在蘇婉娘的橫眉立目下,滿臉放光地繼續與沈汶一起步入皇宮。
走入了皇宮內城,老夫人第一千次地叮囑沈湘一定要拉著沈汶,片刻都不要離開自己。沈湘知道這事情的嚴重,非常嚴肅地答應了,還嚴厲地告誡沈汶不能亂跑。沈汶則是一副激動難忍的樣子,一邊點頭答應著,一邊頻頻扭動身體,左看右看,顯然沒聽進去。
她們一行人向皇宮深處走去,周圍是絡繹不絕的各色貴婦人和小姐,滿目是華美異常的衣飾,姹紫嫣紅,輕紗絲緞,香粉撲鼻,斜落的太陽光在無數的金銀翡翠首飾上跳躍閃爍。
沈汶不無慚愧地想,如果前世自己有這個機會到了這里,見到這樣的排場,內心該是多么充滿虛榮和驕傲。難道非得要有千年的孤寂,才能看清這繁華里的險惡和虛妄嗎?
自己是一個八歲半的孩子,懂得什么朝政爭持?懂得什么前輩恩怨?如果今天皇后向她下手,那她怎么反擊都是對得起皇后的。沈汶面帶真誠的快樂笑容,讓在人群中尋找她的宮人看到后,心生鄙夷——禍到臨頭了還沒有一點自覺。
她們一路走到宴席大廳,老夫人擔心的什么沈汶走失、沈汶被人叫走之類的事都沒有發生。安排給鎮北侯府的座位靠前面,斜對著臺子上皇后的長席。太監領著她們到了桌邊入座。
半個時辰后,所邀的命婦和小姐都入席后,皇后帶領著宮中嬪妃和公主們隆重出場。滿廳命婦貴女和周圍伺候的宮人太監們都俯身行禮,皇后不無得意地眼掃過這些向她禮拜的人們,早上典禮時感到的驕傲和滿足再次浮上心頭。
皇后示意眾人禮罷,自己入座后,眾婦人才紛紛落座。
隨皇后到來的四公主眼睛看向宴席,等找到了前排傻乎乎地半張著嘴坐著的沈汶后,扯起一邊嘴角,惡意地一笑。皇帝讓皇后叫沈汶前來的事,皇后對她說了,今天,就是要給沈汶好看的。沈汶察覺到她的目光,向四公主使勁咧了下嘴,在四公主眼里,顯得更加蠢了。
新近喪母的五公主也來了,她雖然穿了素淡的衣裙,可不能公開戴孝。嫡母尚在,皇帝康健,怎么能給一個失寵的妃子戴孝?她順著四公主的眼光看過去,見到沈汶的樣子,想起沈汶曾經碰巧說起了珍珠,才讓三皇子想起了珍珠解毒之法,雖然太晚了,可畢竟是讓兄妹兩人盡了下心意。心知四公主用意不善,不禁對沈汶擔心地微皺了下眉頭。
離鎮北侯席位不遠的平遠侯夫人李氏,也捕捉到了四公主不善的目光,慢慢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希求擋住些身邊的張允錦。大家都知道自己這個女兒與鎮北侯的長女交好,如果四公主不喜鎮北侯的幼女,最好不要禍及魚池,連累他人。
太監在席前念了篇皇后的懿旨,不過是感慨天賜萬物之恩之類的吉祥話,接著就宣布宴席開始了。一串串宮女太監端著食物上來布席,這期間,皇后開始與嬪妃公主等談笑起來,偶爾會傳帶品命婦帶著有才有貌的女兒上前,皇后獎勵幾句,賜個物件。
沈汶在一邊猜測著,筵無好筵會無好會,是在給自己的食品上下功夫呢?還是在言語上來計較?皇后是在宴前發難呢還是在宴后為難?如果是食品上,自己在席上就不吃不喝,你還能過來灌我?如果是語言,沈汶覺得自己憑著八歲的身份,其實比皇后有利。如果是宴前,那肯定是皇后恨自己太深,想讓自己連飯都別吃了,受到侮辱后還得在大家的譏笑下坐一晚上。如果是宴后,皇后看來還沒把自己當回事兒。……
沈汶不知道這是皇帝的意思,而皇后也很重視這個機會。
頭盤上得差不多時,皇后笑著說:“本宮聽聞鎮北侯的長女善武,幼女能文,這文武雙全的姐妹兩個,本宮倒想看看呢。”
老夫人心里一緊:來了!她忙起身謝道:“皇后娘娘過獎了,兩個女孩子粗笨不堪,哪里有那樣的本事。”
皇后雍容地一笑說:“顧氏莫要如此自謙,鎮北侯是朝中的首位武將,人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將門還有虎女呢,還是快領兩個孩子上來,讓本宮開開眼吧。”語中帶著輕蔑,老夫人五十多了,在她口中,就是個顧氏。
老夫人無奈,看了沈湘一眼,沈湘緊緊地拉了沈汶的手,隨著老夫人起身,走向皇后的席前。沈汶卻挺高興的——皇后在宴前召見自己,看來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碟菜呢。
沈湘快十一歲了,身體已經開始發育,個子高挑,加上自幼習武,走起路來挺胸抬頭,與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樣,真的有將門虎女的感覺。而被她拉著的沈汶,穿得那么難看!萬紫千紅中,一個土疙瘩!身矮腿短,腳步凌亂,踩不到點子上。
被遣來幫忙的谷公公遠遠的看著,表情瞬間有些奇怪:這個女孩子的腳步能從頭到尾,一點都搭不上前面女孩子的節奏,可真是不容易。
到了皇后面前,老夫人帶頭向皇后行禮,沈汶的動作夸張而幼稚,不像是行禮,倒像是在扭屁股,后面的宴席上一片低笑聲。
皇后傲慢地坐著受了禮,淡笑著說:“大小姐看著的確是習武之人,這二小姐可是會什么詩詞歌賦嗎?”
老夫人忙說:“皇后笑話了,二小姐從來沒有寫過什么詩詞,這些都是以訛傳訛的話。”
皇后冷笑了一下:“雖然傳言有時會把一個又蠢笨又肥丑的呆子說得跟仙女兒一樣,可是有時傳的話也許有道理呢,本宮倒想親自問問這位二小姐,到底有什么可讓人們夸獎的才華。”這話里就已經把沈汶定位在了“又蠢笨又肥丑的呆子”名頭上了,再問沈汶不過是多罵她幾句罷了。
老夫人臉上變了顏色,沈湘臉也氣紅了。
皇后不看老夫人的臉,笑著看沈汶,問道:“沈二小姐,來告訴本宮,你生在武將之家,卻被譽為‘能文’之女,可是為何?本宮為你做主,莫要人說你有欺世盜名之嫌。”毫不掩飾語中的譏笑。這本來就是無稽之談的事,沈汶怎么回答?我并不善文?這不是承認自己無能嗎?還頂了個欺世盜名的帽子。我善文?那你給寫點東西吧。
沈湘握著沈汶的手一緊,沈汶卻掙脫出來,笑著對皇后大聲說道:“皇后老奶奶……”眾人一片倒抽冷氣。皇后老奶奶?!皇后才三十幾歲,連一根白頭發都沒有……四公主咬牙:怎么把這事兒忘了?!當初她在燈市上就一口一個皇后奶奶!現在還加了個“老”字!
沈汶繼續歡樂地說:“我被稱為‘能文’,是因為我能寫文呀!比如現在,我就想寫一篇‘皇后老奶奶頌’!請皇后老奶奶賜下筆墨,我這就為皇后老奶奶寫出來。明日街上一傳,大家讀了我寫的有關皇后老奶奶的文字,肯定再沒有人敢說我什么……偷別人的名字之類的。皇后老奶奶讀了,也一定會覺得我寫的好,因為我要好好贊美一下皇后老奶奶的樣子!真比我奶奶差不了多少,皇后老奶奶頂多也就顯得稍微稍微有一點老……不!老很多!因為這是好事!越老越好!皇后老奶奶請放心,我會說很多您怎么顯得很老的!我還要好好說皇后老奶奶穿的好看的衣服,皇后老奶奶戴的那么好看的大鳳凰釵子……”
等到她說了有十幾個“皇后老奶奶”了,旁邊的女官才大喝道:“大膽!竟敢說皇后老!”
沈汶瞪圓眼睛:“‘老’怎么啦?我們府里我的奶奶‘老’夫人是最受尊敬的,我父親鎮北侯都得尊敬她,皇后在這宮里是最大的,當然要稱為老奶奶了!這不對嗎?”
這是一回事嗎?!外面是尊老為上,但皇宮里講的是年輕嬌艷,才能得皇帝的青睞,可怎么和一個小孩子解釋?女官一時張口結舌,片刻才勉強說:“可是,皇后并不老……”
沈汶充滿愛意地看了眼皇后,孩子氣地說道:“可我看著皇后老奶奶和我奶奶一樣慈祥和藹呀……”
皇后不能讓她說下去了,咬著牙獰笑著:“本宮并不喜歡別人隨意贊揚,你可以換了題目寫寫。”
沈汶搖頭說:“我只寫我喜歡寫的東西,比如現在,我只想寫有關皇后老奶奶的文字!請皇后老奶奶快給我紙筆,我特別想寫,有好多好多形容皇后老奶奶的話呢!千萬別攔著我,不然人們怎么說我‘能文’呢?”
沈湘低了頭,使勁憋著笑意。席下的婦人們有的暗笑,有的驚訝得合不攏口:這丫頭太大膽了!這么一招就捏住了皇后的死穴:你不是讓我寫嗎?那我就寫“皇后老奶奶”,無論寫得多么狗屁不通,日后人們就是說沈二小姐是個欺世盜名的女孩子,也不得不引用她寫的這篇“皇后老奶奶頌”為證,三十幾歲的皇后被一個八歲孩童稱為老奶奶,皇后的名字算是徹底臭了。
皇后擺了下手說:“本宮就不用讓你寫出來了,鑒于你一片熱心,本宮賜你一杯茶,算是謝意吧。”皇帝經常賜茶給百官,皇后這么做也說得過去。
老夫人剛展開的眉頭皺起來,對皇后行禮道:“我家幼女莽撞無禮,當不起皇后賜茶。”
皇后冷笑:“她這么伶牙俐齒,自然當得起本宮的這杯茶。”張嘴罵了我,還想沒事兒?想得美!她根本不覺得是自己存心要羞辱沈汶在前才招來了沈汶的反擊。
老夫人方要阻攔,女官已經端著茶過來,送到了沈汶面前。沈汶看了看皇后的臉,小心翼翼地問:“皇后老奶奶是生氣了嗎?”
皇后收了笑意,揚了下下巴說:“本宮怎么會生氣,這是本宮賜給你的,喝了吧!”
沈汶伸手端起茶,聞到了一絲細微的杏仁味兒,她心中暗喜,含笑眨眼看皇后,天真地問道:“這是什么茶?喝了會死人嗎?”
女官大喝一聲道:“無禮!皇后賜下的茶,怎么能喝死人?!”
沈汶轉臉看女官,辯解道:“宮里也會死人的呀,陳貴妃前一陣子不就死了嗎?”后面又是一片冷氣聲,五公主忍不住哽咽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