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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老大今天會來耶。」
謝御銘以一種間聊似的語氣開口,陸全生也就只是隨意點頭回應。
他當然知道趙昆齊今天會來,因為他就是聽說了這點才會選擇今天來此的。
假日早晨的廢棄工廠像是混入鑽石堆的煤炭,在陽光耀眼的照射下似乎也變得特別了些,它的鋼鐵外殼與不遠處的河川水面一同反射點點金光,默然矗立的身軀與對岸鬧區林立的細長商業大樓形成對比。加入幫派四年,他還是第一次在白天來到基地。
白天的基地依舊聚集了不少人,大家或抽菸聊天,或喝酒打牌,在銹鐵地面各自佔據了一塊區域。他原本打算找個能夠比較輕松待著的群體,這時謝御銘正好穿過大門,于是立刻來到他的身邊。
「你常來嗎?」陸全生問。總覺得自從謝御銘加入之后,他就沒有碰不上他的時刻。
「幾乎每天吧,我家就沒什么好待的啊。」
「那你女朋友呢?」
「在學校就跟她見膩啦。」謝御銘搧搧手。「再說她可是個乖寶寶,晚上要回家,假日要讀書,而且期中考又快到了。」
「你倒是會注意期中考。」
「因為要準備啊。」謝御銘說完,很快地朝左右迅速轉頭,像是在確認沒有其他人聽見他的話,看來這段時間他有確實意識到自己與幫派格格不入的部分何在。「陸大哥應該也不準備考試的吧?」
「先找個地方坐吧。」
他們跨過一些老舊的管線和故障的機件,找了一個不知功用的鐵箱充當椅子。
陸全生環視工廠一圈,藥頭和他幾個比較要好的兄弟難得不在,趁著趙昆齊還沒出現,倒也可以先問問謝御銘一些他在意的事情。
「你女朋友知道你是混幫派的?」
「對啊,我暑假一加入就跟她講了,還差點被她搧巴掌。」
他控制自己的表情,謹慎地問:「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陸大哥怎么會想知道?」謝御銘狀似隨意地聳聳肩,但可從手臂肌肉和軀干等微小處見到他的緊繃,這是他第一次展現出警戒的態度。
「只是方便稱呼。」
「喔,她叫趙巧萱。」
這個名字曾經出現在嘉燕的校園趣談之中,但并不是與她很親近的朋友。陸全生放心地點點頭,發現謝御銘也放松下來。
「她是怎么接受的?」
「我跟她說我不加入就要沒飯吃了,她就沒說話了。」
「她沒有勸你嗎?」
「她很實際,知道自己幫不上忙就不會講廢話。」謝御銘再度聳肩。「我也沒別的選擇,如果去正經賺錢還不是會被老爸搶走,只能找個有飯吃的地方。」
他只能沉默以對。但此時此刻,他不禁開始思考,趙昆齊聚集這些家庭出了錯誤的年輕人組成幫派,對他們來說究竟是好是壞?
這種作法何嘗不是一種逃避?
「那你們在學校呢?」
「學校其實還不錯,反正沒有會亂賭錢、發酒瘋、砸家具的臭老頭在的地方都很好。」
「沒有其他人知道你是混幫派的了?」
「嗯?應該也是有幾個吧?我不知道耶,反正他們沒問我就沒說。」
聽起來像是只要問了就會說的意思。他對謝御銘無所謂的態度感到愕然,他似乎真的不太在意他人是否知道這件事。
如果能夠不去在意,那么這些事情就簡單多了,根本不會有他之前那些煩惱與痛苦。
正是因為他會在意。陸全生明白過來,他和謝御銘不一樣。謝御銘能在幫派中得到他需要的東西,還能兼顧學生的身分,過上平衡的生活。而他,是打從心底排斥這個幫派。他渴望遙遠的過去那種和一般人無異的平凡生活。
所以,他該做的事情不會變。
「陸大哥呢?聽其他前輩說你好像是隱瞞主義。」
「能少點事就少點事吧。」
「也是啦,陸大哥這么帥,要是被知道了一定一堆女的開始糾纏不清。」
他不禁連連搖頭,對謝御銘過于天真樂觀的想像感到無奈。
他們接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其他話題。不久之后,趙昆齊大步踏進工廠。
他依舊穿著乾凈的西裝,但沒有打領帶,胸口隨興地敞開幾顆鈕扣,露出精實的褐色肌肉與金色鍊墜,外套下襬隨著他走路的節奏擺動。
聽說他這次來并非為了討論事情,所以并未發布訊息。偶爾,趙昆齊會找來幫派的成員,問問他們最近的生活如何,以及有沒有蒐集到什么有趣的情報等等。
他向幾名老成員打過招呼之后,便坐上鐵臺的高椅。工廠內所有人都停下話聲以及正在進行的動作,等著老大開口,謝御銘也定定地望著他的方向。
但陸全生再也等待不下去,他深知自己的決定將引起巨大的變動,早做晚做都是同樣的結果,那么不如趁覺悟與勇氣還沒消退時盡快解決。
他站到鐵臺前,直直面對以慵懶姿勢坐著的趙昆齊,看見原本正打算開口的他揚起一邊眉毛。
然后他啟唇,以清晰、宏亮、不可蒙混的方式宣布。
「我要退出趙幫。」
基地內一時寂靜無聲,只隱約聽得見透過通風口送來的對岸鬧區的人聲吵雜,如雜訊般在背景穩定播送,沒有人做出任何動作,包括移動手臂或雙腿,似是時間凝結在了那永恆的一刻。
他直視趙昆齊的雙眼,那看過無數他無法想像的血腥戰場、黑暗斗爭與滄桑人生的智慧眼神,好像能將他整個人看透至靈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