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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閃閃的筆尖被壓在聞敬的喉結上,先前還動作遲緩的聞暮雨忽然間就從被窩里抽出一支被拔掉了筆蓋的鋼筆,一手抓住聞敬的衣領一手把手里的鋼筆更加地往聞敬的肉里戳。
“剛才他們給你打的不是鎮定劑?”
“鎮定劑被我的人換掉了。剛才注入我身體里的只是生理鹽水。”
“原來如此。常舒陽并不是被常家的人找到了,而是常舒陽故意露出行蹤被常家人發現,誘使常家人來抓他,好讓我以為你身邊已經沒有別的人在了。”
“不這么做你會來見我?”
那天聞暮雨確實連同救護車還有救護車上暈厥的司機一起墜下了高架橋。救護車車頭比空了的車廂重,所以整輛車是頭朝地地砸了下去的。盡管下方森林里的樹木枝繁葉茂,樹木的枝干與葉子起到了一定的緩沖作用,但暈厥的司機還是被砸裂了頭顱,就這樣死在了救護車上。聞暮雨也受了不輕的傷,斷了幾根骨頭不說腦袋也遭受重擊,一時間人事不知。
常舒陽留下閻海讓閻海向警方“老實交待”,自己則深入森林把聞暮雨救了出來,送到了相識的退休老軍醫那里。老軍醫對外說是在珊瑚島上度假休養,實際上正是在為聞暮雨檢查治療。
腦袋遭創的聞暮雨確實有幾天的時間里什么都想不起來,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記得常舒陽是誰,其他人的事情更是一無所知。直到一個晴朗的冬日午后,聞暮雨坐在陽臺上看著看著天上的白云忽然間落下淚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發抖個不停。她似乎在那云間看見了擋在她身前的那個人影,聽到了那人喚她名字的聲音,然后——
又被那人的血濺了一頭一臉一身。
——聞暮雨的記憶復蘇了,以不那么平穩的方式。而恢復了記憶的聞暮雨再也無法沉湎于自欺欺人的和平寧靜之中。她安排好了計劃,和常舒陽一起偷偷潛回了南都。
此后聞暮雨按照計劃假裝還沒有從創傷中恢復過來,住進了這家醫院。常舒陽也按照計劃被宋興帶著人綁回了老常家。
現在,聞暮雨一直在等的幕后人影終于現出了他的真身。聞暮雨不是沒有動搖,只是相比起動搖來,她心中沉積已久的憤怒完全占了上風。
且,聞敬會出現在這里并非完全在聞暮雨的意料之外。
聞暮雨恢復記憶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大張旗鼓地回南都。原因無他,既然有人想殺了她,見她沒死那想殺她的人就會再派人來。只要抓住想殺自己的人,從這些人的嘴巴里逼問出上次的刺殺是誰的指使,聞暮雨就能循著這條線索去向殺了白云的人復仇。
可以往總是支持聞暮雨計劃與行動的常舒陽這次說什么也不肯讓聞暮雨這么干,這讓聞暮雨敏銳地感覺到常舒陽其實是知道策劃了上次那場刺殺的人是誰的。
聞暮雨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能利用的東西她二話不說就會用上,就算是自己的性命也一樣。見常舒陽怎么都不肯吐露事情,聞暮雨干脆找了把剪刀對準了自己的小腹,威脅常舒陽再把她蒙在鼓里,她就在他面前開膛破肚給他看。
常舒陽到底是特種部隊的刑訊官出身,即便威脅他的人是聞暮雨嘴巴也依舊牢牢閉緊,只是奪了聞暮雨手中的剪刀。不過聞暮雨也不是吃素的,她很快就想明白能讓常舒陽把嘴巴閉的這么緊的一定和常家有關——常舒陽不想傷害常家人,也不想傷害聞暮雨。老常家的人是常舒陽的自家人,常舒陽不聽常建軍常老爺子的話,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已經給常家添了不少的麻煩,讓他再牽連更多的常家人、讓常家人的日子更難過,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常舒陽一直都知道她在復仇,也支持她的復仇。這次她逼問常舒陽是想從他嘴里問到害死白云的幕后指使后去找那人為白云復仇,常舒陽卻一反常態。顯然對方除了讓常家人日子難過以外還勢力大到讓常舒陽覺得她聞暮雨一定扳不倒這個仇人。常舒陽的緘默不僅是為了保護常家人,也是為了保護以憤怒與怨恨作為糧食生存著的她。
常家是軍隊中的中流砥柱,雖然近些年來被削弱得厲害,現在整個家族的名聲威望大不如以前,可在大夏常家依舊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為難的。要說有一個絕對的勢力讓常家和常家人不得不低頭,那就只有掌握著整個國家政權的議會了。因為如果對方只是一個、兩個議員,常家未必需要這么忍氣吞聲地挨削。常家在軍中多年的積威不是擺設,常家人也不都是懦弱的軟蛋兒。之所以讓步只能是因為明白讓步是最有利于國家、最有利于大局的選擇。
如果對手是議會,十個聞暮雨這樣的平民……不,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聞暮雨這樣的平民都扳不倒掌握著這個國家政權、經濟、軍事力量的議會。聞暮雨想要復仇只能是以卵擊石。
那么反過來想,為什么掌握著整個國家的議會還要針對她聞暮雨這個小小的平民?議會有一千種、一萬種合理合法的方法能讓她人間蒸發,為什么偏偏要用雇兇殺人這種最原始最古老也最沒有技術含量的方法呢?
聞暮雨始終想不明白這一點,就只能回顧起自己做過的事。
細細回憶起來,聞暮雨發現自從自己來到南都,自己的復仇對象后面總是有一個影子。林瑜和江瑩瑩的丑聞背后有那么一個不斷爆出丑聞的人,郭偉的背后有一個斷絕郭偉人脈網的人,李淑娟背后有一個讓李淑娟染上毒癮的人……聞暮雨起先以為這個人就是高遠,高遠出于某種目的和她不謀而合。等到聞暮雨再查下去卻發現高遠并不該有和這些人結怨的理由。如果高遠一開始就是這些人的仇人,這些人也不可能對高遠一點兒防備都沒有。
那么最簡單的推斷就是高遠這個八面玲瓏的掮客是在替別的什么人做事。讓聞暮雨不明白的是如果高遠這個掮客為的只是錢,他何必冒這么大的風險去對付“國民天后”和“精英企業家”這樣的人?如果不是為了錢……
聞暮雨覺得高遠就像另一個自己。高遠的目標和自己的目標有如此高的重疊,這實在不像是偶然。她開始懷疑高遠是當年另一個同樣受過李淑娟、郭偉、林瑜、江瑩瑩等人背叛與陷害的人的家屬。可翻遍資料,聞暮雨找不到第二個和聞敬有著類似經歷的人。
——在毛氏兄弟已經覆滅的現在,聞暮雨終于看到了自己的第一個盲點,那就是早早地就被自己排除到懷疑人名單里的聞敬。
事實上除了聞敬,確實沒有第二個人和林瑜、郭偉、江瑩瑩、李淑娟等人有那樣的深仇大恨。而聞敬失蹤后生不見人死不見尸,聞暮雨認為聞敬已經死去的依據則只有聞敬失蹤前曾經中風、喪失了生活能力這一個理由。
那么,假設聞敬并沒有喪失生活能力呢?假設聞敬并沒有中風呢?假設聞敬并不是失蹤只是轉入暗中行動呢?
看到出現在病房門口處的中年男人的時候,聞暮雨心中的冰涼已經滲透進她的四肢百骸之中。她最不希望看見的畫面終究還是出現了,她最害怕成真的預想還是成真了。
——當年聞敬是被合法審判的,因為有林瑜、江瑩瑩、李淑娟、郭偉、毛氏兄弟等人的證詞在,誰都沒有懷疑過審判的合法性與公正性。可是這個國家本身就是一個為議會服務的龐大機器,議會要是有心為聞敬翻案、有心保住聞敬這個風頭一時無兩的大商人,不管聞敬的手下們做了多少的證,議會都可以抹消這些證言。換句話說,聞敬被除掉是議會默許的。再往深里想,林瑜、江瑩瑩、李淑娟、郭偉、毛氏兄弟這些人里有的是愛慕聞敬的女人,有的是和聞敬稱兄道弟的摯友,這些人能一口氣全部都背叛聞敬,除了是想除掉聞敬這個頂頭上司好多分一杯羹外被外力所迫的成分也應該不少。畢竟和議會作對就是和國家作對。
如果事實是這樣,那也就可以解釋聞敬的失蹤了。聞敬伏法認罪、沉寂多年,又在中風后喪失獨立生活的能力讓議會放松了對他的警惕,也讓當年陷害他的人認為到了可以斬草除根的時候。聞敬趁勢轉入地下,佯裝失蹤,這樣無論是議會還是想要他命的人都只能作罷。
被丟下的聞暮雨傻傻地對一切一無所知,而李云淪為了那個最大的犧牲品,連死都不能瞑目。
被扔下的悲哀,被欺瞞的痛苦,被玩弄感情的憤怒,所有的這些都轉化為了憎惡,燒得渾身冰涼的聞暮雨血管里宛若涌動著翻滾的巖漿。
她實在是有往聞敬的脖子里捅上一刀的沖動。
“我當然會來見你了,暮雨。就算你不這么做,我來見你也是遲早的事。”
“遲早?”
聞暮雨冷笑一聲,她此時的情緒早已超越了齒冷,從驚怒轉變為了厭惡。
“媽媽死的時候你在哪里?”
我墜樓而亡的時候你在哪里?
“我滿世界找你的時候你在哪里?”
在我向當初傷害你的那些人復仇的時候你在哪里?
“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里?”
當我被仇恨蝕骨連自我都要失去的時候你在哪里?
“說啊,你在哪里?聞敬。你的遲早什么時候算遲什么時候算早?”
聞暮雨手上使力,那被做成鋼筆樣式的尖刺就刺破了聞敬的皮膚,殷紅的血液頓時順著筆尖流了下來。聽到房間內聲音不對的高遠開門一看,剛一皺眉就被聞敬命令:“進來,關上門,不要驚動外面的人,讓他們繼續待機。”
“是……”
高遠不情不愿地領了命。說實話他現在就想沖上去了結了聞暮雨,在他眼里不管對方是誰,只要是傷害了他主子的人,那都是敵人。即便那是和主子血脈相連的人也一樣。他可不在乎聞暮雨是不是聞敬的女兒。
但主子不允許,他能做的就只剩下耍耍嘴皮子了:“主子……您父親是真的盡快來見你了。您可別當他在騙您。”
“哦?那你倒是說說我父親他怎么盡快了。”
高遠聽不慣聞暮雨這挑釁的語氣,一張嘴就想為聞敬辯解。聞敬也不制止他,只是用幽深的眸子凝視著滿身戾氣的聞暮雨。
縱使暮雨不是他的親生骨肉,暮雨依舊是他的孩子,他們有相同的味道。他能從暮雨的眼中看到熊熊燃燒的怒火與其中的憤恨,他也能感受到暮雨的悲戚與后悔。他明白暮雨這是在替李云悲傷,在替李云憤怒,在替李云不值,在替李云不甘。
他突然很想知道要是聞暮雨得知李云并不是她的生母,她會有什么樣的眼神和表情。
“……用嘴跟你說也說不清,你還是自己看吧。”
高遠低聲咒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