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與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下手沒輕沒重的,要疼死朕嗎?”
近侍被踢了一腳也不敢喊疼,爬起來不住地向皇帝求情:“奴才該死,奴才該死,求皇上恕罪。”
慕卿眼尾一掃,早有太監拖著這個近侍出去,他上前,親手替皇帝戴冠。
“皇上息怒,不過一個小太監罷了,也值得皇上動氣。”
可是皇帝的怒氣并沒有平息下去:“朝堂上有那些文臣武將同朕作對,下了朝還有這些沒眼色的東西惹朕生氣。”
慕卿將帝王冠冕上的組纓撫順,視線不著痕跡從冠珠到到殷紅的組纓順滑而下,端端地落在皇帝尤不平順的眉眼。他的話語輕緩柔順,像一汪溫和的水:“這么些個奴才,身家性命都在陛下的手中,陛下若不順心,打殺了就是。”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打殺二字,好似說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一樣無足輕重的物品。
可帝王的面色卻漸漸好了起來,皇帝笑起來:“慕卿說的是,不過是家養的奴才,何必值得生氣。”隨后他話鋒一轉,看著為他整理衣飾的慕卿:“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東廠提督夤夜而來,皇帝其實已經明了那件事成了七八分。
慕卿垂眸拱手道:“臣幸不辱命,將陳家一干逆黨捉拿歸案。”
室內靜默了一瞬,而后皇帝舒心的笑終于出來了,他拍著慕卿的肩,連說了兩個好字。
“慕卿不愧是朕的左膀右臂,這件差事辦得好極了。”
慕卿的唇角也淺淺一彎,露出淺淡的笑意來。
陳家指的是陳閣老一家,位列三公九卿,在前朝也是何等風光的清流貴胄,可惜站錯了隊,在皇帝還是二皇子的的時候,就對這位推崇五皇子上位,頑固不化的陳閣老恨之入骨。如今一朝上位,更是第一時間要清算這位閣老。
但要清算也不是即刻就能清算,得有個正當的由頭,稀里糊涂下旨捉拿,要引起朝野紛爭。所以,找由頭羅織罪名這事,就落到了慕卿頭上,東廠最擅長的也就是這樁事。
慕卿也在短短時間內,安了個謀逆的罪名在陳閣老頭上,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陳家一干人等全都捉拿歸案。
皇帝出了一口心頭惡氣,對慕卿說的話越發真心實意起來:“卿為朕之肱骨,此番有賞,重重有賞。”
慕卿的話語依然謙遜柔順:“能為陛下效勞,已是給臣最大的賞賜。”
暖閣內地龍融融,室內暖意蒸騰,將君臣的眉眼輪廓都柔化成和煦的模樣。皇帝親手扶著慕卿的臂膀,感慨道:“這些年來,慕卿為朕擔了多少罵名,就連辦了夏大海,你干爹那件事,朕都記得。”
慕卿抬起眼,原是森森寒意的眼在皇帝面前秀目溫和,每一處都寫著對皇權的順從。
“這是為臣之道。”他平靜地說。
走出暖閣后才知曉外頭下起了雨,秋雨纏綿,簌簌地落在烏瓦上。隨堂早已撐起傘,彎腰舉著,一步步隨慕卿從臺階上下來。雨勢不大,卻分外細密纏綿,慕卿腕上檀香的手串,那一截琥珀墜腳連著黃穗,被雨絲勾纏了去。
慕卿的面色沉靜下來,褪去皇帝面前的謙和溫順,宛若一個文弱書生的模樣,現在的他恐怕才是真實的他,冷淡,涼薄,仿佛萬事萬物都不入眼中。
隨堂一面撐傘,一面覷著慕卿的面色,小心地回話:“大人,蕭少監那邊來報,陳家那干逆黨一直不肯松口畫押,尤其是陳閣老,鋸嘴葫蘆一般,寧可挨餓受凍,也不肯多說一句話。”
“況且他年紀確實大了,蕭少監怕——”
“怕什么?”慕卿撫著檀香手串上的杯雨絲浸潤的黃穗,嗓音涼薄,比之冰上的寒氣還過猶不及,“還需我教他如何審訊,按東廠的規矩辦事,老老實實說不出話,就不需老老實實說,下到東廠的大獄,還能指望人能全須全尾地出來?”
聽到這話,隨堂已經明了陳家已然命不久矣,他打了個冷戰,面上還是帶笑:“大人說的是,自是按照按規矩辦事。”
見過督主多次了,還是無法將這個面目俊秀雅致的年輕人同心思手段狠辣的東廠督主聯系在一起。可這兩個確確實實是同一個人,畢竟他可是親眼見到這位督主,是如何在東廠大獄中,將前任督主的皮肉一片一片割下來。血濺了他滿手滿身,他也不為所動,手上的刀依然穩穩地在前任督主身上劃下。
再不敢想下去,隨堂晃了晃腦袋,將所有雜念摒除掉,一心撐傘跟在慕卿身后。
***
慕卿送給扶歡的游記,扶歡這幾日日日不離手,當然,這不離手指的是在教養嬤嬤眼皮底下之外。宮中的教養嬤嬤,個頂個的嚴肅,公主的一言一行都要合乎她們眼中的規范,若是行差踏錯,就會肅著眉目,語氣恭謹地要求公主改正。
扶歡自小就怵教養嬤嬤,她們手中的教鞭不會真正落下來,卻仍是她不敢觸及的陰影。
她翻完最后一頁游記,把書頁合上。看的時間有些長了,眼睛稍有些酸疼,她揉了揉眼,復又眺望月洞窗外,天氣越發冷了,外頭的景致也一日枯似一日,很久沒見到嫣紅翠綠的景致。
扶歡托腮,問:“晴晚,你說宮外的景色也如這里一般,沒有半點生機嗎?”
晴晚隨著扶歡的視線往外看去,是綠瓦紅墻襯著蕭瑟的秋葉。她說:“奴婢記不清了,總歸也是差不多的模樣,宮里宮外的花草,即使再被精心呵護,到底也逃脫不了季節輪回,花葉凋零的宿命。”
聽晴晚這么一說,扶歡才想起,她年幼時晴晚就已經跟在她身邊。
扶歡搖搖頭,眼里還是存了一些向往:“大約還是有些不同的,外面再荒蕪的地方,也有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壯闊。”
她說著說著,低下了聲,眼尾也悄悄落下來。她是帝姬,是頂頂尊貴的身份,可是這大宣朝唯一的帝姬,除了嫁人,一輩子能出禁宮幾次。
想到嫁人,又是一陣心悶。
扶歡轉過身,用了兩塊酥酪糕,終于將這念頭打發走了。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一會兒就恢復了活力。
“不知明年開春是否還有春獵,我想求皇兄帶上我。”
晴晚聽到她的話,也跟著想起來:“皇上向來心疼殿下,定會應允殿下的要求,到時求殿下也將奴婢帶上。”
想象總是美好的,只這一會兒扶歡就想到了廣袤的林野,她只在父皇駕崩前去過一趟春獵,存儲在記憶中的東西,越久遠越美好。扶歡笑著,口中說道:“一定一定。”
于是就日日盼起來,前頭有一個目標,時間便會過得很快。第一場雪下的時候,扶歡披著大氅,看禁宮大苑換上了一片銀裝。學畫時,林師傅即興,讓她畫了一幅初雪圖。
往常看到這等漂亮的景致應該是高興的,即便林師傅不說,扶歡也愿意畫上幾張初雪圖。但昨日睡時許是窗沒關好,又或者是請安時在去往慈寧宮的道上受了寒風,今日起時就覺得頭腦昏昏,沒有多大的精神,這初雪圖,費了好幾張紙,終是沒有畫成。
林師傅也瞧出了她的不適,提早下學,讓扶歡早早回去休息。
扶歡應了是,收拾東西準備離去時,忽然想起來,今日也是慕卿來毓秀宮的日子。慕卿雖是毓秀宮的掌事太監,但更是東廠提督,司禮監的掌印,不能日日來毓秀宮點卯,要是睡下了,必定就見不到慕卿。這可不行。
扶歡擁著大氅,坐在偏殿內,握著晴晚為她泡的姜茶等慕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