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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權威嚴,不得有任何人可以挑釁。
如此嚴苛的刑罰之下,后宮女子便是再痛苦,再絕望,也無法用白綾毒酒結束自己的生命。
如果不是自盡,那柳婕妤的投井會不會是被人所害?
扶歡冷不丁地又想到了條條白綾,還有一雙雙無力垂下的腳,額上起了細細密密的冷汗。她雙手抱膝,在繡榻上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即使過去了長久的歲月,那一幕充斥著死亡與悲涼的畫面依舊深刻,毫不褪色。
晴晚扣響了門扉,恭聲對扶歡道:“殿下,慕掌印過來請安了。”
扶歡從那幕可怖的臆想中清醒過來,她將冰冷的手貼在臉上,使自己冷靜了幾分,才走下繡榻,將額上的冷汗擦干凈后,才對晴晚道:“請掌印進來罷。”
她沒有在公主的寢殿中見慕卿,而是另擇了一處偏殿。雖然慕卿是從小侍奉她到大的掌事太監,但到現在,以他的地位,也是外臣。
慕卿不是一人來的,還帶了一位太醫院的太醫。
他躬身向扶歡行禮,便是到了現在,成了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慕卿每次見到扶歡,還是一絲不茍地行禮,從不會敷衍。即便他對扶歡只是輕微頷首以示見禮,也不會有人覺得失禮。
慕卿的聲音恭謹柔和:“聽聞殿下得知了柳婕妤投井的消息,臣恐殿下受驚,自作主張請太醫為殿下請脈。”
扶歡道:“廠臣一片好心,我要多謝廠臣記掛我。”
她的精神不太好,不像平日,見到慕卿便想著要同他多說上幾句話。但總歸,見到他記掛自己仍是開心的。
太醫低著頭,在扶歡腕上覆了一層白帕,屈指為扶歡看脈。
待太醫收手,撤了帕子后,慕卿抬眼,溫言細語問太醫如何。
但凡宮中看脈,太醫院的太醫總要先扯出一段佶屈聱牙的醫理后,才肯正正經經說情況如何。這次也不例外,扶歡聽到半晌,將太醫長長的一段話濃縮成幾句,殿下身體并無大礙,為防受驚,喝幾幅安神藥也好。
晴晚領著太醫下去開安神方子。扶歡看著太醫靛青色的官袍消失在門外,才回過頭來看慕卿,他在旁側,眉目溫柔。
他眉眼間的一派溫柔澄澈讓扶歡漸漸安下心,她看著慕卿,也能說起今日的事。
“柳婕妤的事,皇兄是否知曉了?”
應當是知曉了,她回到毓秀宮這許多個時辰,派去回稟皇帝的人早已回來。
慕卿頷首道:“陛下已經知曉,派臣詳查此事。”
扶歡不覺得意外,后宮中的事,皇帝自然不會讓大理寺等外臣詳查,這樁官司只能落到慕卿頭上。她抿了抿唇,道:“我總覺得不太對勁,一個受寵的妃子,緣何要自盡?”
她看著慕卿,那一句是不是被人害的在心底輾轉良久,終還是未能說出口。
但慕卿如此敏銳的一個人,單看扶歡的表情,就對她心中所猜所想有了幾分了解。
“宮中不平事幾多,便是此時此刻,也在發生。但殿下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那些不平冤屈之事,永不會再殿下身上發生。”慕卿的聲調溫和,徐徐道來,僅僅只是看著他,心下仿佛就受了安定。
扶歡彎了彎唇,笑意淺淡:“多謝廠臣勸慰我,只是我也知道,即便貴為公主,也有許多的身不由己。”細細數來,往前幾朝幾代,為邊疆安穩而和親客死他鄉的公主,一只手能數過來嗎?
扶歡臉上的那點笑意也隱下去了。
她說:“我突然想父皇賓天那會的事了。”
第14章 殉葬
正德帝駕崩的時候,是個春日。本是萬物欣欣向榮的日子,宮墻內的桃花都將嬌妍的花苞探出了紅墻,可撐過了一個苦寒冬天的正德帝卻在這時候歿了。
六宮的喪鐘鳴起,一重一重地敲著,敲得人腦袋心口全都發悶地堵著,一口氣長長,長長地順不下去。扶歡跪在正德帝的靈前,眼淚流到只是泛出眼眶就生疼。她茫然無措地想著,明明前幾日去見父皇,他的臉上還有紅潤的血色,會將她招到榻前,摸著她的頭頂,逗她笑:“朕的小公主何時成了小花貓,瞧這眼睛紅的,是擦了胭脂嗎?”
她那時還為父皇終于能好起來同她說上幾句話高興,跪坐在父皇的榻前,搖搖頭,高興道:“是因為想父皇想的,父皇好起來了,扶歡也不會再紅眼睛了。”
這句話到底成了一個奢望。
正德帝停靈的英華殿,重重白幔下,哭聲哀哀。扶歡同后宮的妃嬪們跪在一處,帝王喪儀前哭靈,男女是不在一處的。她低下頭,又有淚出來,如果父皇在的話,一定會說,她把整盒的胭脂都用在了眼睛上。
有些妃嬪哭得太厲害,竟直直得暈了過去。兄妹喪父,妻妾喪夫,這一刻的苦楚也是相同的。
到了晚間,扶歡已經足足跪了三個時辰,初春的黃昏,太陽落在山頭,英華殿的白幔爬上遲重的金色。再過一會兒,這金色就會下來,換上森冷的夜。素色的孝衣下擺在她眼前落下,在那一層白色后面,海水暗紋上,只有親王才能繡上的四爪金龍若隱若現。
燕重殷彎下腰,將扶歡扶起來。
“回宮歇一歇罷,晚間我來守靈。”
跪得太久了,即便被人扶著站起來,腿腳還是又酸又麻,若是燕重殷一松手,她只怕下一刻又會跪倒在地上。扶歡叫上一句皇兄,說:“我想再為父皇守會靈。”
燕重殷皺起了眉。父皇膝下僅存的兩位皇子中,她同這位二皇兄最為親近,也許是二人常年都在宮中的緣故。燕重殷往日待她親切,少有皺眉嚴肅的時刻。然而此時,他的神情卻是嚴厲的,就連咬字也顯得重了些。
“再跪下去,你這雙腿便要廢了。怎么,如今大了,也不聽皇兄的話了。”
扶歡搖搖頭,還是看了里頭的棺槨一眼,眼睛疼得疲憊,她垂下眼,向燕重殷屈禮道:“扶歡這便回去。”
她沒有坐鸞轎,宮里亂匆匆的,都在忙大行皇帝的喪儀。扶歡從西角門出來,再行過西六所,便能到毓秀宮。那里是沒有封號的低等嬪妃的住所,料想里頭也是忙亂的,可扶歡走過來,這里卻安靜的可怕。
太陽只留最后一絲光線在天際,靛青色的云深得濃重,只有邊緣還泛著被陽光所照的金。
那里是安靜或是忙亂,對她來說并沒有什么干系。可就在此時,一聲哀哀地哭喊從里頭傳出來,緊接著,接二連三地哭叫響起,將整個西六所繚繞。
扶歡抬起頭,望著這堵紅墻里飛起的檐角。她問晴晚:“里頭怎么了?”
晴晚也不知曉,無措地搖頭。
宮門外頭竟沒有守著的人,扶歡抬腳走了進去。西六所中,素衣銀釵的妃嬪們跪了一地,都在抹著眼淚哭。她們前頭站著十幾個太監,領頭的拿著明黃的絹紙,冷冷一笑道:“各位娘娘怎么都哭起來了,以后長長久久地陪伴先皇可是喜事。娘娘們深明大義,朝廷對各位娘娘的家人自有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