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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的經卷濕潤了一塊,扶歡拿帕子抹了抹眼,再次低聲頌念起來。只是在一卷頌完之后,有了一點空當,想起了昨日的那些妃嬪。她們不比皇帝,孤身在宮里,便是殉葬后也是沒有人能在她們的靈前誦經。
按理說她本來不該同情,甚至那些嬪妃殉葬,她應該感到高興。為父皇殉葬,陪葬帝陵,是終身的榮耀,她也不必擔心父皇在地下孤獨,有那么多人伺候父皇,便是到了地下,也是舒適的。
父皇尊貴了一生,死后的尊榮不能沒有。
可是扶歡卻缺失了那塊情緒,甚至覺得難過。
人死燈滅,何必為了一人要結束那么多條人命,即便那人是她的父皇。可是這么想著,又覺得自己不孝到了極點。
扶歡閉了閉眼,將一卷經書翻過。
或許,她會那么的不平,那么的難受,是想到了自己。
雖說是公主,但是她同那些嬪妃實質上又有什么不同呢,身上的榮辱都系于帝王家。今日受脅迫的是他們,那么明日受脅迫的會不會是自己?
梵音在耳邊流水般淌過,日頭漸漸偏低,連英華殿內飄散的白紙都沾染上昏黃的色澤。扶歡摸了摸額頭,還是有點熱,但與早起時相差不多,想是這病癥不會壞下去,應該會慢慢好起來。
守靈極耗力氣,國喪期間不能食葷腥,膳食都素淡的很,若是身子不康健的人,這么一場結結實實地守下來,只怕身子會出大狀況。但是這宮中誰會叫這些主子倒下來,規(guī)矩死板,人卻不能死板。
晴晚一方帕子里包著糕點,都是御膳房精心做出來的小食,她悄悄遞到扶歡眼下,小聲道:“殿下用點吧,日頭才偏下,還有好長一段時候。”
扶歡搖了搖頭,道:“收起來吧,我沒有胃口。”
她屬實沒有胃口,這一日跪下來,雖然累點,但也不是不能撐住。況且這一遭,是為人子女的最后一點孝心了。
扶歡不動,晴晚沒有辦法,只能把那一帕子糕點收起來。
誦經的時候,時間流淌得不知不覺,扶歡再翻過一卷,英華殿里已經燃起了蠟燭。白色的蠟燭,個個都有小臂那么粗細,一氣地點亮了,照得整座殿堂如白晝一般,一時竟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時候。也許只有越來越重的寒氣才能讓人感知到時間吧。
英華殿的誦經聲不絕,殿里的和尚哪敢怠慢,一日一日誦經下來,盼佑大行皇帝前路平坦。有一片素白的衣角在她身側行過,扶歡以為是她的五皇兄,可那人對她躬身行禮,用一把清嘉的嗓子喚她殿下。
慕卿的聲音不重,但在這綿綿的梵音中,卻能讓她聽得清晰。
“時辰到了,臣來送殿下去歇息。”
扶歡看了看這英華殿,往日那么空曠的宮殿,進來了那許多的宮人,還有誦經的和尚,倒也覺得有幾分擁擠了。
她點點頭,慕卿親自扶著扶歡起來。跪久了,不能猛地一下站起來,那樣會頭暈目眩,反倒會一頭栽倒下去。慕卿輕聲讓她慢點,扶歡也是緩緩地起來,可是即便這樣了,起來是眼前幾乎是一片全然的黑,仿佛在下一刻,她就要暈厥過去。
慕卿見到她臉色不對,身子還輕微地晃了兩下,他原先托著扶歡的手臂力道實了幾分。幾層錦繡下,那一截手臂卻是伶仃的細弱。他的眼睫壓下來,里頭沉斂了一片濃黑。
“殿下?”扶歡聽到慕卿的聲音,那聲音如果不加上感情,是單寒的質地,此刻卻染上了幾分憂心。
她閉了閉眼,又睜開,仿佛沒有察覺到自己身上的異樣,垂眼道:“走吧。”
此時的宮燈也是素色的,白得透明,沒有一點花紋在,前頭的小太監(jiān)拿著這宮燈,明明的亮光映照在這夜色下。慕卿扶著她,靜默無聲地走在這甬道里。他靛青色的琵琶袖在素服下,仿佛將這素色的衣袖也襯得顏色更深重了點,可是他的手,卻還是一樣的色澤,甚至比身上的素服更白。
扶歡想,好像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過慕卿,他這樣扶著自己走路,竟也感覺到了陌生。
確實是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好幾年前,齊王就要了慕卿過去,她的毓秀宮就再也不是慕卿做掌事太監(jiān)了,后來慕卿入了司禮監(jiān),她和慕卿才偶有見面,但仔細數來,也不過寥寥幾次,一只手就能數得盡了。
這般想法在腦中盤桓了一會,就散去了。
英華殿離扶歡的毓秀宮不遠,只是幾步路的功夫,扶歡就見到毓秀宮的門楣。她收回手,頷首叫了慕卿的名字。
“慕卿。”這個兩個字唇舌念出來,是微笑的模樣,扶歡沒有察覺,只是頷首,道多謝。
她身后帶著宮人,進去了毓秀宮。慕卿在原地,深深地,深深地垂下頭。
“殿下好眠。”他道。
后一日守靈前,毓秀宮先是到了一位太醫(yī),是常為扶歡請平安脈的周太醫(yī)。
“慕秉筆擔心殿下玉體違和,請臣為殿下請脈。”
扶歡抬手道:“我無事,父皇大殮后再請?zhí)t(yī)診脈也可。”
只是昨夜又是一場噩夢,扶歡看起來著實疲憊,不過守靈了這么多天,誰又能是一副安好的樣子。公主不愿看脈,周太醫(yī)無法,只能應是。
去往英華殿的路上,扶歡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好像是沒有昨日那么熱了。
比之先皇喪儀更重要的,便是下一任皇帝的登基。國不可一日無君,正德帝的最后一道圣旨,便是讓齊王繼位,因而大殮過后,棺槨移往帝陵,皇帝的登基大典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
那是春日正盛的時候,紅墻上的桃花枝早綴滿了沉甸甸的花,是一種不合時宜的美艷。
扶歡在毓秀宮中,她將人全都打發(fā)干凈,獨留自己在長廊上,看紅墻綠瓦,還有這盛盛的桃花。
在濃綠樹蔭下,還有一架秋千,是大行皇帝在扶歡幼時為她搭建的,那個時候,扶歡的母妃還在。
廊廡下,她將雙膝并起,把頭埋在膝蓋中。
父皇也走了,現(xiàn)在,她是不是真正算得上孤家寡人了。
毓秀宮在此時顯得靜謐,宮人不在她跟前,只有風動葉拂的簌簌聲,還有——扶歡抬起眼,見到慕卿站在她面前。
大行皇帝的孝期還在,便是新帝登基,宮中人身上的那身孝服也脫不去。慕卿是個很奇怪的人,旁的太監(jiān),哪怕再有權勢,終年侍奉人的那種卑躬屈膝感始終如影隨形。但是慕卿沒有,即便他低頭彎腰為她拾起散落的裙擺,也有松竹般的韌性。
扶歡就這樣坐著,看了一眼慕卿后又垂下眼,道:“我吩咐過不許打攪。”
慕卿頷首,向扶歡行禮:“臣莽撞而來,望殿下恕罪。”
扶歡沒有出聲,她依舊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在長廊下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在那么大的毓秀宮里,她其實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扶歡這樣靜默,沒有叫慕卿起來,慕卿竟也就這么跪著,不為自己辯解一二句。
這宮殿又恢復了剛剛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