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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窗棱上細致的木格窗花,將皇后的話一一放在了心上琢磨,皇后說的,確確實實是這個理。一般公主,說親之后才會建設公主府,內務府精心,公主府建個三年兩載也是有的,扶歡的年紀,這時候也應該說親建府了。
現在大宣朝唯一的長公主,儀同親王,萬萬不能埋汰了。
皇帝沉默著,皇后先前說的梁深,也是皇帝之前心儀的人選。世家公子,詩書傳家,通身的清貴氣質。
況且梁深的梁家同皇后的梁家不一樣,雖說同姓了一個梁,一個在西北一個在上京,要論起親疏關系,要攀扯到百年前去了。而且梁深一族領著清貴的職位,御史大夫,翰林學士,地位品級雖高,卻無太大實權。
這般考慮下來,梁深確實是尚公主的不二人選。
于是皇帝微微頷首,道:“皇后所說,朕都知曉了。扶歡的婚事,確實應該考慮了。”
末了稱贊了皇后一句:“朕萬事繁雜,多虧了皇后細心,將朕想不到的事一并想到了。”
皇帝這樣說著,眼卻依舊沒有看向皇后,只虛虛掃了一眼,落到了別處。
皇后笑著應道:“為陛下分憂,本就是臣妾額分內事。”
兩相里一下寂靜下來,沒有皇后輕柔的聲語,這御書房安靜得如同一盞清寧的茶。皇后端起茶盞,右手兩指上套著鎏金的指套,上頭嵌著細細的米珠,那纖細的指,就被收進指套中,橫在雨過天晴的茶盞上。
皇后掀起茶蓋,慢慢喝了一口茶。
恬靜得似一幅畫。
皇帝閉起眼,心底那躁郁的情緒,越來越難以控制。他只能伸手揉了揉額頭,對皇后道:“朕還有事,就不多留皇后了。”
那副畫被激起了一道裂痕。皇后頓了頓,將所有情緒按在底下,粉飾太平般填補了這道裂痕。她收回手,從座上款款起身,朝皇帝福身告退。
皇帝坐下,路總管上來,在皇帝跟前小心道:“陛下,需不需要用藥?”
路總管伺候皇帝時日久,單單是瞧了幾眼,就知道皇帝身上不對。
上頭靜默了一會,終于抬起手。
路總管得了令,躬腰下去拿藥,卻聽皇帝喊住了他:“你先去毓秀宮,請扶歡過來。”
路總管趕緊應諾,心里想著,這也太快了。
***
扶歡笑著偏過臉,等那眼眶的酸澀過去才轉回頭,對皇帝道:“皇兄知道還打趣扶歡,我才坐下,皇兄便問了我這話,怎能不讓人羞澀。”
皇帝含笑搖了搖頭:“皇妹說的是,是朕不對。”
這么說完,皇帝仍是看著她,上頭的一句問話,他還要一個答案。
扶歡惘惘的,不想應聲,可自己也知道,不能這樣。她握了握手,輕聲試探著問道:“可是那么快,才十六,就要選駙馬了。”
皇帝知道扶歡不舍得宮里,年輕的姑娘,有幾個能舍得家里嫁到外頭去呢。他聲氣溫柔道:“只是定下駙馬的人選,好叫內務府將公主府給建起來。哪有大宣的帝姬,才定下駙馬就嫁人,少不得還要在宮里待上一兩年。”
“且不必害怕,你是柔德長公主,即便下降駙馬,你也是主他是臣,過得不順心了只管來告訴皇兄,皇兄替你出氣。”
皇帝無疑是個好哥哥,這番話說地熨帖舒心。
可這么熨帖的話,仍不是扶歡想要聽到的話。
扶歡下意識地咬了咬唇,無論如何,她還想要再試一試:“皇兄。”她輕輕地說著,“我能不能不嫁人,就在宮中服侍太后,我朝也不是沒有不嫁人的帝姬——”
“柔德!”
扶歡的話還未說話,就被皇帝打斷了,他難得喚她的封號,難得用這么嚴肅的神情同說話。
“那位一生未嫁人的帝姬,你道她是為什么不能嫁人,你讓皇兄在史書上也成為這么一個心思狹窄的帝王嗎。”
這已經是很嚴重的話了,扶歡匆忙跪了下來,額頭上的花鈿也黯淡下來,連同她的神色。
“扶歡言語無狀,沖撞了陛下,請陛下責罰。”
皇帝口中那位心思狹窄的皇帝是大宣史上唯一一位廢帝,當時這位廢帝因為性情暴戾,鬧得民怨沸騰,才被當時的皇叔,如今的武皇帝趕下御座。而那位唯一一生未嫁的帝姬,便是廢帝的長姊,據說是幼時有些齟齬,廢帝上位后便將這位帝姬關在宮室,不與給外人見面的機會。
直到廢帝的統治被推翻,這位帝姬才得以出宮室,但也是萬念俱灰,一生未嫁了。
扶歡說起時未想到這一層,她想做不出嫁的帝姬,可不是將皇帝比作廢帝,往大了說,是存在謀逆之心。
不過皇帝對她到底是不同的,雖然前頭的問責疾言厲色,在扶歡下跪后還是親手將她扶了起來。
“往日是太縱著你了,竟容得你連這些話也說出來。”
扶歡咬著唇,固執地搖頭:“先前冒犯皇兄是扶歡的不是,扶歡萬萬沒有那等意思。只是——我不想嫁人。”
皇帝這次是真實地著惱起來,一而再再而三地違逆,要換做他人,早拖下去亂棍打死了。
可這是他唯一的妹妹。
“看來真是太縱著你了。”皇帝收回手,“回到毓秀宮好好學習針鑿女紅,朕挑幾個嬤嬤看著你,月底之前,除了去太后處請安,別再出門了,收收心才是。”
扶歡靜靜站著,那惶然茫茫的心情終于落到實處。她垂首,朝皇帝福身后便慢慢往殿外走了。
她原也不想這樣,想徐徐委婉地朝皇帝說出她的想法,可是真到臨前,不知哪來的一股勇氣,撐著她執拗地向皇帝說出她的心意。結果如此,不出意外。
扶歡回到毓秀宮,先前皇帝說的嬤嬤也被派了下來,隨嬤嬤一起下來的,還有皇帝的旨意。
扶歡站在毓秀宮殿前,看路總管捧著圣旨過來,想,原來難過到極致,不僅僅只有嚎啕大哭,還有心如死灰。她在殿前跪下,聽路總管宣旨:“朕之皇妹,秉性柔嘉,淑慎恭儉……賜婚御史大夫梁遠道之子,今科探花梁深……”
路總管宣完旨,將那一卷黃軸放到扶歡手上。扶歡接了,手卻仿佛一下子沒有力氣,那道圣旨從她手上滾落下去,明黃的綢紙鋪陳在地磚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