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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韻今日也著了一身寬大的馬面裙,青色綢緞的面料,看上去光滑柔軟。她很適合這樣素淡的顏色,因為本就是清麗出塵的面貌,最是天然去雕飾最是美。正面還不怎么能看出來,從側面看過去,已能看到宋清韻微微隆起的肚子。
與她年歲相差無幾的女孩,如今即將誕育一個孩子,這感覺,有些奇妙。
注意到扶歡的視線,宋清韻條件反射地雙手護住自己的肚子,這模樣,像極了驚弓之鳥。便是后來宋清韻也覺得自己緊張過頭了些,雙手也沒有離開肚子。
即使扶歡是帝姬,怎樣想來都對她沒有危險,宋清韻還是緊張。因為這個孩子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讓他觸碰到一絲半點的危險。
扶歡見宋清韻如此,主動退后幾步,恰巧取雨具的宮人也過來了,宋清韻略帶歉意沖扶歡笑笑。素心撐開傘,宋清韻搭著另一位宮女的手,慢慢走下臺階。那身影在雨中看來依然曼妙,弱柳扶風一般朝體和殿去了。
亭中人一下少了大半,空間也顯得不那么逼仄了。
晴晚在扶歡耳邊悄聲說道:“聽說淑妃娘娘自有身孕后除了陛下和太后娘娘,誰來鐘粹宮,都是避而不見的,就連皇后娘娘,也是如此。”
扶歡輕輕點頭,那是宋清韻的第一個孩子,也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再怎么小心也不為過。
宋清韻被診出有孕時,恰好沒過多久扶歡就被禁足,因此還未送過賀禮。她仔細想了想,囑托晴晚:“庫房中我記得還有一個八寶金鑲玉項圈,送去給淑妃娘娘,賀她有喜。”
為避嫌,選些金銀首飾什么的,最合適了。
扶歡沒有去體和殿避雨,那里已經有了一個宋清韻,她再過去的話,體和殿伺候的人手怕也不夠。她帶來的人少,只要雨勢別再加大,這座涼亭綽綽有余。
接下來雨勢沒有加大,卻一直纏纏綿綿落個不停,那涼亭臺階上,已有小小的水流匯成,這涼亭終究不能長久地躲下去。她也不愿去體和殿,那最近的宮室,好像只有太后的慈寧宮和皇后的永寧宮。
扶歡正在思量著,見到幾個面生的太監拿著雨具來到涼亭前。秋雨寒瑟,這一路上過來,那幾個太監深藍的下擺都濕透了。到面前,扶歡看清了,他們都穿著司禮監的服飾。
“殿下。”領頭的太監向扶歡行禮,“如今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這涼亭四面通風又狹小,掌印大人讓奴才過來,請殿下到體和殿避雨。”
扶歡看著那些太監頂頭的穗,都被雨淋成一綹一綹。她沒有動,只是先問那太監:“慕掌印怎知我在此處?他又在哪里?”
太監沒有抬起頭,卻依然恭謹地回答:“掌印大人在體和殿。”
扶歡頓了一會兒,卻是失笑了。她怎么忘記了,體和殿是存放書畫之殿,本就屬內廷十二監管轄,慕卿在那,再正常不過了。扶歡微微低下頭,同那太監解釋道:“如今淑妃娘娘在體和殿避雨,若我再過去,打攪淑妃娘娘恐不太好。”
她道:“我也遣了宮人回去拿雨具,待雨再小一些便回宮了。你代我向慕掌印問好,多謝他的好意。”扶歡疏離客氣地說完這番話。
那太監沒料到會是這番結果,他們左右相覷,領頭的人定了定,他膝行一步,似乎還想再勸,公主身邊的大宮女走到他們面前,一人給了一包銀角子。
“這是殿下感謝諸位公公冒雨前來。”
這已是送客的意思了。太監們無法,只能拿著這燙手的銀子后退。
在那些太監回去后,毓秀宮的宮人終于將雨具取來。扶歡小心地提起裙擺,走到晴晚傘下,她的繡鞋踩到青石臺階上,只一下就覺得這雙鞋走不了多久,就會濕透了。
只是還要走。
扶歡悵惘地回身,海棠花叢沾了雨,便成了一片濕漉漉的紅,濃稠地蔓延到體和殿的紅墻上。隔著雨幕,那邊好像出來了人,在雨霧蒙蒙里,朝她望去。扶歡轉回頭,她自顧自為那人添上了清俊一雙丹鳳眼,再也不敢多看。
雨還在落,天地間蒙蒙的,盡是散也散不去的水汽,一眼看過去,都是模糊的,只有水汽與雨滴是清晰的。慕卿身后,往毓秀宮送禮的太監還跪著,手上的托盤,托盤上的綢布沒有受到一點雨水的侵襲,都是干凈清爽的。
扶歡的身影走遠了,她今日穿茜紅的衣衫,在雨中像極了一朵沾雨的海棠。但是花葉孱弱,很快在雨水間模糊了。
他回過身,掀開了托盤上的綢布,綢布下是細窄的一支管狀物,黑色的管身,拿在手中,小巧精致。這也是西洋進來的東西,將它放在一只眼上,從一頭看向另一頭,能見到五彩斑斕的景象。西洋人稱其為萬花筒。
西洋番邦最擅奇淫巧計,扶歡覺得好玩有趣,他就費盡心思為她尋來。
能博殿下一笑,便是這些事物最大的用處了。
可是現在,那萬花筒被狠狠地擲到地上,四分五裂,碎片還濺到那跪在地上的太監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絲。但什么聲音也不敢發出,生怕泄出一點聲音,臉上的傷痕就不止這一道了。
去亭子請扶歡的那兩個太監也回來了,不消多說,都自發地跪在慕卿身后,口中道有罪。
慕卿掃過他們一眼,神色原本淡薄,此刻卻忽然笑了笑,讓這些太監起來。
“往后莫要出現在司禮監,我瞧著,心情不好。”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沒有關心那些人聽完后,都惶恐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他望過去,這次真的看不到一點身影了。只有體和殿的海棠,還在雨中。
“她想左了,我就幫她正過來。”
“這本就是為臣的責任。”
第52章 外室
秋雨纏綿, 一下便下了好多天,沒有停歇。隨著秋雨來的,還有一日冷似一日的天氣, 仿佛秋天不愿在這紫禁城多留,要一下子快快地進到冬日去。扶歡那日回去, 不出所料,鞋襪都濕了大半。宮里的嬤嬤盯著她喝下一碗姜湯, 又足足泡了好久的熱水,洗去一身寒霜,才放下心。
聽說淑妃那日賞花遇雨, 皇帝還專門去鐘粹宮看望淑妃, 那日之后, 便是天晴了, 淑妃也再沒從鐘粹宮中出來。
雨停后, 毓秀宮的小太監在打掃庭院,扶歡在回廊下,對著日光將那日未完成的海棠圖收尾。她對晴晚道:“我雖沒懷過孕, 但是這樣整日在自己宮中不出來, 不覺得悶嗎?”
小心到這樣的程度,像是在監獄中一樣。
只是依著皇帝和太后的重視程度,這樣才是叫人放心的。
晴晚一面幫扶歡提起畫紙, 一面道:“鐘粹宮很大,有前殿后殿, 有庭有院,便是在殿中轉轉,也能轉好一會兒。”
現在是真的冷了,說話時出的氣, 在空中都有了霧白的色彩。
扶歡搖搖頭:“我若有了身孕,是不愿長久地待在一處,太無趣了。”
說到這里,晴晚抬起眼,看向扶歡,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日光下,海棠在紙上透出艷艷灼色的模樣,煞是好看。扶歡透過海棠,看了一眼晴晚:“你要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