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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歡的位置在兩人的身后,扶歡不信神佛,但世間的人并不如她一樣,他們有誠摯的信仰,大多人都是弱小的,乞求臆想出來的,無所不能的神佛,能讓自己有個希望,也是好的。
扶歡忽然想明白了宋清韻為何執意要來這里,她太看重自己的孩子,所以祈愿佛祖,能讓她的孩子平安降生。
大殿中的梵音聲不重,但是此處空曠,梵音就顯得繞梁余音,四面都有了。
扶歡閉上眼,檀香梵音,還有塑金身的佛祖菩薩,在這樣的環境下,便是不信的人,也覺得無比莊嚴鄭重了。她在纏繞著梵音的黑暗里想,假若佛祖真有靈,她就許一個心愿吧。
不多,她只有一個心愿。
慕卿,扶歡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希望佛祖能護佑她喜歡的人,平安一生。
大殿中雖有炭盆攏著暖氣,但這些許的暖氣對于這過于寬闊的大殿來說還是不夠的。出家人講究修行,自然不能在舒適紅塵中坐臥,否則又何叫修行。大約這些零散的炭盆也是因著他們來而臨時準備的。
這般環境對于宮中養尊處優的貴人來說,自是艱苦的,若是多跪些時候,那寒氣只怕會傷了膝蓋,何況今天還有身懷皇嗣的妃子。
待一套禮成后,皇后搭著宮女的手起身,輕聲問著廂房可有收拾好。
“跪拜佛祖,心誠要緊,今兒一大早趕來,又在殿中跪了許久,恐怕大家身子都吃不住。現下去休息,佛祖也不會怪罪。”
梁丹朱輕輕柔柔地說道,十分有道理。便是宋清韻,這樣長途跋涉下來,又在蒲團上跪拜了許久,現下也不敢拿自己的皇嗣開玩笑,就依言起身,會廂房休息了。
扶歡來時困得厲害,此時回到廂房,反倒沒有沒有什么困意。
護國寺中的廂房樸素冷清,就是掛上錦繡帷幔,放上牡丹纏枝軟被,但仍有難言的佛家清冷在,不被這十丈軟紅塵浸染。扶歡來過護國寺多次,這是她常留宿的廂房,一般情況,不會給他人借宿。
她將牡丹紋金邊的斗篷解下,宮人知道她素來怕冷,廂房中早備好了炭,燃得整座廂房暖烘烘的。她沒有了睡意,廂房中書架上又俱是佛經,著實沒什么好看的。好在還有棋,可以度過這漫長的時光。
伺候扶歡宮人中無人學過棋,就只有晴晚,是扶歡一人對弈無趣時,教過晴晚學棋,但她的棋藝不高,教得晴晚也是懵懵懂懂。
僧人送來素齋,干干凈凈的,沒有沾葷腥。這素齋看著雖寡淡,味道卻是不同于表象的鮮美。就連扶歡,原本雖然胃口不佳,今日也不由得多嘗了兩口。
午后是下棋中度過,兩個半吊子之間的往來,也著實有些趣味。
但冬日的時候,白日的時光總是格外短暫些。仿佛沒過多久,屋內的光線就漸漸暗下來。扶歡在榻上坐起,將橫斜交錯成四格形狀的木窗拉開半扇。
外頭的光線比廂房中要更亮一些,但是仔細看去,卻原來外面都是雪,一片白茫茫中,光線自然要亮些。今日上午雪到晚間還未停,有一片輕飄飄地,鴻羽過境似的落在扶歡額間的花鈿上,還未察覺到,這片雪就輕巧地融化了。
扶歡有些擔憂,看來欽天監的話不能完全信,照這個趨勢下去,別說明日放晴,明日停雪都未必能做到。
細雪綿綿不斷地飄著,落在遠處山峰近處屋檐,白墻黑瓦也都染成了雪色。
“太后明日應是到不了護國寺了。”扶歡伸手,輕輕碰了碰窗臺上積起的雪,就連窗臺上的積雪也到了半指的距離。
“或許后日還下不了山。”
扶歡心底隱隱有些擔憂,上京從未有過這樣大的雪,但愿不要釀成雪災。這段時日來,大宣實在出了太多的事,再不能再出現一次災荒了。
雪下到將要就寢前依舊沒有停歇,扶歡一頭青絲披散著,穿著雪白的寢衣,赤腳走到窗邊,又打開了窗。許是今日在馬車上睡過了,又或許是因為其他,扶歡今夜翻來覆去都沒有睡意。
睡不著,她將蠟燭點燃,端著燭臺去窗邊,想看看雪停了沒有。
山中寂靜,冬日各種動物怕冷,不愿意到外邊來,所以山嶺之中能見的活物只剩人。
雪比晚上看得時候小了很多,也許要不了多久,就會停下來。
若是停下來,接下來都不下雪,后日應該能順利回到宮中,扶歡這樣想著,將心中的隱隱的擔憂壓下來。可就在此時,寂靜的夜里突然被一聲驚叫劃破。這聲音太凄厲,驚得扶歡手抖了下,手中的燭臺差點掉落下去。
這聲音很快將門外守夜的宮人驚醒,扶歡拿著燭臺,往門邊走去,想要看看發生了什么事,卻被打開門的宮人攔住了。
“外頭發生了什么尚還不知曉,殿下千金貴體,還請留在房中,萬一傷著了奴婢玩死難辭其咎。”年輕的宮女說得又快又急,扶歡聽進去了,拿著燭臺停在原地。
護國寺的地方夠大,后院雖然都是一片的,但是貴客的廂房都是一個廂房一個院落,并不逼仄。扶歡院里的燈全亮了起來,不知是誰喊有刺客,殺人了,院子里就開始亂起來。
一個年輕的小太監跑過來,院中亮起的燭火里,他身上深紅色的痕跡被映照得顏色更濃重了些,像是蒙著一層血色的光。
“快、快跑,有刺客——”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背后蒙黑衣的人抽出插在他胸上的刀,刀光凜凜,刀尖上不斷滴著血。侍衛都在外院,一般不經傳召不得入內。不知道這刺客是怎么越過這眾多的守衛,來到內院的。
還是說,他將外面的守衛全都殺了。
顯然守夜的那位年輕宮內宮女也想到了,她慌忙將扶歡推到房中,關緊房門,企望將刺客抵在門外。扶歡手中的燭臺被宮女這么一推,落在了門邊,門是木質的,火苗舔著門,緩慢持續的。
躲在房內的扶歡并未發覺,外頭亂糟糟的,喊殺聲持續不斷。宮女擋在扶歡面前,不斷地說著:“殿下不要害怕,奴婢會拼死保護你的。”
但是她的聲音里帶著顫音,分明也是相差不多的年紀,若沒有被選進宮,也是個備受父母寵愛的嬌嬌女,此刻卻要對另一個女孩說保護。
扶歡現在稍稍鎮定下來,刺客武功再高,也只是一個人,他不可能將外院的侍衛全都殺掉。此時院里那么大動靜,定會有侍衛過來殲滅這刺客。
但是燒起了火,隔著木門也能看到火焰張揚的陰影,在紙窗上張揚。
怎么會走水了,扶歡看著自己空蕩的手,想到燭火可能會在剛剛的慌亂中遺失,但是單憑那一點點燭火,怎么會起那么大的火。但是來不及思考了,宮女打開了窗,讓扶歡踩著椅子出去。
火隨時會蔓延過來,在門外的刺客也隨時會闖進來。
扶歡跳下了窗,想要叫那個宮女也跳下來,那宮女卻只說了殿下快跑,便關上了窗戶,不論扶歡怎么拍打窗戶都不出聲。
扶歡不能再有太大的動靜了,她只能往外跑,但是外面也太亂,太糟糕了,到處都是四散的宮人還有僧侶喊叫著刺客,燈影幢幢,血光也幢幢。他們慌不擇亂地逃跑,幾乎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血,那些守衛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不清楚刺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今日護國寺中身份貴重的只有她們三人。
或許刺客想刺殺的,便是她們三人。護國寺離京郊大營很近,皇城的護衛,半數都從京郊大營中所出。扶歡邊往外面跑邊想,現在雪小了很多,在沒收到太后明日取消護國寺之行的消息前,京郊大營也定會如同今日一樣,為皇室中人在香葉山開道。
更有可能的是,今日來開道的將士并沒有回京郊,而是在香葉山附近駐扎。
扶歡愈來愈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她要跑下山,她要告訴那些將士,護國寺中來了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