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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歡還不能起來,只能虛虛地靠在枕上。她垂下眼:“叫皇兄和母后為扶歡擔憂,是扶歡的不是。”
皇帝忽然冷笑起來。
“不是你的不是,不是的另有其人。朕把你和淑妃都托付給梁丹朱,可是她呢,險些將你凍死在雪天。若是守衛的將士來得再晚一些,不止是你,便連淑妃,她肚中的皇嗣也會一并死在護國寺。”
扶歡抬起眼,隔著一道珠簾,皇帝的表情也被切割成一道道的,瞧著不甚清晰,但扶歡能感受到他真心實意的厭惡與憤恨。
之前仿佛不是這樣的。
扶歡還能想起在校場時,那時候皇帝對尚未入宮的梁丹朱眼中有驚艷與溫柔。那時的皇帝現在想來也覺得陌生了。
怎么會變成如今這個模樣了,扶歡想不明白。
但她還是為皇后辯解了一句:“護國寺的守衛不是皇嫂安排的,刺客來襲也不是皇嫂所愿。便連我,也是想去找京郊大營的守衛,在雪地里迷路了。”
“皇兄不要對皇嫂過多苛責了。”
第57章 疼不疼
只是皇帝聽不進去的她的話, 一句皇后的罪責,朕自有定奪,便將扶歡所有替梁丹朱辯解的話語咽了回去。之后是皇帝尋常的關心, 囑她不要任性,按時吃藥, 不許因貪涼讓宮女開窗。
如今扶歡的腿,再受不得半分涼氣了。皇帝這樣絮絮叨叨, 真的如同尋常人家里寵愛妹妹的兄長。只是他從未走近一步,那道珠簾仿佛是個堅固的屏障,阻攔了他的腳步。
皇帝說一句, 扶歡應一聲。她已經有些累, 每再讓自己多清醒一會兒, 就要耗費極大的力氣。但是她的身體又虛弱, 力氣早已沒有了。只她還有一件事要問皇帝, 不能這時候睡過去。
待皇帝囑托的話停下來,她強打起精神,問皇帝:“皇兄, 慕卿——廠臣如今怎么樣了, 他救了我,將唯一的輕裘給我取暖,我很擔心他。”
說到慕卿, 皇帝的神色也變得柔和許多,帶著一絲慶幸。
“慕卿醒得比你早, 如今已經能下地走動了,再修養幾日,便能處理公務了,只是他的手——”
扶歡朝皇帝的方向望過去, 聲音帶有幾分急切:“他的手怎么了?”
“他的手被野獸咬了,短時間內怕是握不了筆。”
說起這個,皇帝很是惋惜,慕卿怕是要修養一段時日,才能代他握筆批紅。不過也沒大礙,只要慕卿人還在,他這個皇帝就能當得高枕無憂。
將那些話說完,其實也差不多了,皇帝留下一句好好養病,便離開了毓秀宮。
晴晚將扶歡靠著的軟枕拿下,她已經看出扶歡的疲憊,現下皇帝離開了,扶歡也能好好休息了。
只是身體上的疲憊與乏累暫時都不值得讓扶歡關心了,她望著仙鶴銜花的床帷,憂心壓在兩彎細眉上。
晴晚安慰著扶歡:“陛下也說了,只是短時間內拿不了筆,院首醫術高明,掌印仔細將養,會好起來的。”
這時候所有的安慰都成了蒼白的話語,扶歡的眼睫顫了顫,淚意在眼角堆積,終于不堪重負地落下。
她想到了在洞中唯一一次的食物,大概就在那個時候,慕卿的手就受傷了。
是為了她而受傷的。
手是多脆弱多重要的部位,司禮監的掌印批紅,對慕卿來說,恐怕是重逾性命的權力,那是一個太監,爬到最頂端才能獲得的權力。
如今,因為她,或許都會成為泡影。
扶歡抓著云絲被的一角,上頭的海棠花紋已經被她攥進掌心,深深地,幾乎要嵌進去一般。晴晚的勸說沒有起到作用,只能在公主身旁,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脊背。
扶歡的落淚也是無聲的,內殿只有她與晴晚兩人,但是外殿有著來往的太監宮女,自她受傷后,即使太醫說了要靜養,但皇帝太后還有那些后宮嬪妃的人,來往毓秀宮的次數多上許多。她不能哭出太大的動靜,叫那些人看了去。
所以做公主有什么好呢,連哭泣都不能由著自己的心意。
扶歡抬起手,握住了晴晚的手臂,她將臉靠在了晴晚的手臂上,很小聲很小聲地說:“晴晚,我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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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的。扶歡在毓秀宮躺了不知幾日,日升月落下去,仿佛沒有了時間的概念。一碗碗苦澀的藥灌下去,終有一日,太醫松了口,允許扶歡下床走走。但是時間也不能太長,至少不能出到毓秀宮外頭去。
晴晚扶著扶歡,慢慢地從寢殿往正殿走去,身前身后宮女太監很多,為防扶歡摔倒,他們是寸步也不敢離。
寢殿內都是草藥的味道,終日苦澀,即便一碗藥過后有蜜餞果子,也消除不了始終縈繞的藥味。但是到了寢殿外頭,空氣就不太一樣了,干凈了許多。
扶歡停下腳步,朝殿外望去,為防扶歡受寒,殿門也是緊閉的,只開了側邊小小一扇,供太監宮女出入。從那窄小的一扇殿門,她看見外面的綠瓦紅墻上還積著雪。但是天光是好的,雖然在傍晚,但是夕陽停留在天際,將天邊厚重的層云都染成瑰麗的粉色。
雪還是會消融的。
扶歡走不了太久,從寢殿到正殿那短短的距離,就耗費了她積攢起來的全部力氣。她只能坐回到玫瑰椅上,恰有送膳的小太監從那扇開著的殿門中走入,見到扶歡,急忙跪下見禮。
扶歡讓他起來,至于他端著的膳食,扶歡扭過頭,不想再見到了。
自喝藥以來,這段時日的膳食也是清湯寡水,著實鬧得人沒有胃口。晴晚接過小太監托盤,輕聲問扶歡,要不要在這邊擺膳。
再如何討厭膳食,扶歡也不得不忍著寡淡吃下去,就像她一連數日以來喝那些難喝的湯藥一樣。
晴晚將膳食放到桌上,今日不是白粥,而是紫米粥,比白粥顏色亮了幾分,但依舊沒能讓扶歡提起幾分興趣來。她草草地用了兩口,抬眼看到晴晚的眼,便又低下頭,一勺一勺將那紫米粥用完。
而在扶歡用完紫米粥時,一個消息也迅速地傳遍六宮,皇帝下了圣旨,在宗廟前,廢掉了皇后。
扶歡怔了怔,她問來傳消息的宮女:“廢后的圣旨上,是怎么寫的?”
宮女低著頭,說道:“圣旨上說,皇后無子無德,謀、謀害皇嗣。”
這一道圣旨同樣在前朝引起軒然大波,自古廢后便是大事,對于皇帝來說,也是臉上無光的一件事。圣旨頒布后,朝臣議論紛紛,病好后第一日上朝的慕卿,臉上沒有多少血色,還帶著病容,他穿著朱紅的曳撒,那一身灼烈的紅將他的臉襯得更蒼白了些。
慕卿淡淡地掃了一眼議論的朝臣,他那雙丹鳳眼漂亮到凌厲,這樣一掃,雖沒有帶著情緒,但還是讓底下的朝臣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