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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歡隱隱約約也聽過皇帝龍體欠佳的傳聞,但一直以來,在朝臣和后宮面前,看不出皇帝有半點不好,便覺得這傳聞只是傳聞。只是近來出入皇帝的宮殿,聞到那么重的安神香,才恍然,原來皇帝身體還是不康健。
雖然皇帝有許多的不好,在某些時刻,扶歡也對皇帝心冷過,但撇去指婚,他對扶歡仍可算個好兄長,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是大宣的皇帝,牽一人之身可動全國。所以現在,扶歡是真心盼望他能好起來。
“希望太醫院能盡早配出藥方,讓皇兄身體康健起來。”
慕卿低眉,見到扶歡望著內殿,這么真心實意地說道。他的眉梢點上一點微不可查的笑意,溫柔地掃過扶歡的面,也往內殿看去。
“會的。”慕卿學著她的語氣,仿佛真心地說道,“陛下會好來的。”
扶歡坐在了東暖閣內,這兒圍起了門窗,能將厚重的膩人安神香味擋去一些,不再那么讓人難以呼吸了。
“陛下現下在理政。”慕卿看了一眼殿內掛的西洋鐘,而后對扶歡道,“大約再過一炷香的時辰,就可以見到陛下了。”
“這兒有殿下喜愛的松山香露與玫瑰酥,殿下暫時耐心等一會。”
慕卿一面說著,勤政殿伺候的宮女一面送上的茶點,俱是新鮮的,應該是見到她后,現做的。
宮女退下去后,慕卿抬起手,似乎是克制了許久,終于忍不住,放縱自己在她發上輕輕觸碰了下,而后蜿蜒往下,落在了她的眉上。
“殿下應允慕卿,可好。”
扶歡乖乖地仰起臉,蹭了蹭慕卿的手。方才握得久了,他的手也沾染上溫度,很是溫暖。這個舉動很短很快,扶歡抿著唇笑了笑,柔軟道:“我聽廠臣的。”
慕卿收回了手,眉間漾起的笑,真令扶歡心動。
但是,扶歡看到他收起的手,藏在琵琶袖下,手腕上的紗布沒了,轉而卻帶了一截護腕,深藍的顏色,倒是同扶歡上次送予慕卿那個裝著老參的錦盒顏色很像。
慕卿以前,是從來不帶護腕的。
上次他受的傷,到底有多嚴重。扶歡垂下眼,茶盞中的松山香露香味淺淡,但是喝到嘴里,莫名苦了兩分。
第60章 他想將她放到金絲籠里……
慕卿起身往內殿去了。內殿的情形并不如慕卿先前所說的那樣, 皇帝沒有在理政,他靠在隱囊上,面色潮紅, 兩頰顴骨處還有些發黃,面上的容色比慕卿這個大病初愈的人還有更顯病色一些。
內殿的安神香薰到近乎甜膩了, 慕卿早已習慣,他登上腳踏, 仔細查看皇帝的模樣。
皇帝是忽然發病了,他發落了一個宮女,在宮女昏死過去時, 皇帝也發病了。因在這事上發的病, 路總管先通知了慕卿, 再悄沒聲地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診治。
“慕卿。”病中的皇帝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他伸出手, 指骨也消瘦,整個人更顯得虛弱,“朕的病, 太醫怎么說。”
慕卿垂下眼, 他是溫柔和煦的模樣,連唇角的弧度都是平和的。
“太醫說了是小癥候,皇上做事時情緒過激了些, 調養一程子便會好起來的。大臣的奏折陳條,司禮監按慣例收上來批紅處置, 明日的朝會,臣上朝房知會一聲,大臣們有各自的章程,不會有事。”
“還有長公主殿下。”慕卿將皇帝的事宜一條一條分理清晰, 待說到扶歡時,眼里愈發溫柔了些,“殿下病好多了,今日特地來拜見皇上。”
“臣想個說法,將殿下勸回去。”
皇帝點點頭:“有勞慕卿了……這些事,也只有交給你朕才放心。”
慕卿頷首:“臣本就是為陛下分憂的。”
皇帝又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這一咳,他臉上更紅了一些,但皇帝卻覺得舒服很多。他順了順氣,說道:“太醫院的人,都是不中用的,朕的病這么久了,到現在也沒有好全。”
“但是,朕聽說涼州城有仙人,年已古稀卻鶴發童顏,身體康健。”
皇帝越說,眼中的光越亮,好似全部的生機都匯集在這雙眼里。他緊緊抓住慕卿的手,喊了一聲慕卿。
“陛下是聽誰說的——不過陛下想要見到那位‘仙人’,臣現在就派東廠去查探,東廠番子,尋人是最快的。”
慕卿直起身,凜冽的五官在皇帝面前也是柔和的,在對他有利的人面前,他向來將自己裝扮得溫聲軟語,春風拂面。對于溫和的人,多數人會放下戒心,一貫如此。
皇帝現在尋求起求仙問道,這很好。他不需要一位理智的皇帝,行事荒誕的皇帝才是慕卿想要的。
這般事項說完了,慕卿走下腳踏,要向皇帝說告退時,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
皇帝這會的精神頭很好,完全不似慕卿方才進來時那樣虛弱,或許是那一聲咳嗽,或許是方才說的仙人,讓皇帝重新振奮起來,讓他有心思,開始想別的事了。
“太后說今年的臘八,要大辦,去去今歲天災人禍的霉氣。”皇帝靠在隱囊上,又咳嗽了兩聲,慕卿服侍著,給皇帝喝水。喝下水后,皇帝重新有了力氣說話,“太后的意思,內官命婦,都進宮賀見,想必也少不了高門貴女。”
如此,太后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眼下皇后被廢,中宮空缺,太后是想在世家貴女中,再挑出一位皇后來。
太后本也是高門出生,她身上有世家的血脈,她的所思所想,也是從世家的利益出發。可皇帝不然,他不想要一個再能牽制他的皇后。
為了除去梁家的兵權,他已經不按自己的心意立了一位皇后,如今又要再立一位新的梁丹朱,皇帝想,太后這是狠狠地在他痛點上再踩上一腳。
便是再荒誕,皇帝也知曉,皇權要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心,那才叫皇權。
慕卿聞弦歌而知雅意,他笑著道:“太后想熱鬧,無可厚非,這段時間宮里也過于冷清了,就連淑妃娘娘有孕這件大事也沒好好慶祝一番,借著臘八的名頭,大辦一場,也能彰顯皇家氣概。不過——”
他曼聲道:“淑妃娘娘有孕,若是宮里再留下什么人,沖撞了皇嗣,可是不允許的。”
皇帝點頭,也笑著:“廠臣說得極是。”
如此,這個臘八宮宴就有了定論。
慕卿退出了內殿,往冬暖閣而去,香云皂靴踩在金磚上,落地很輕,沒有發出一點動靜來。扶歡仍安安靜靜地坐在椅上,碟子上的玫瑰酥沒有動,但是松山香露,喝過一些。她看起來有些倦怠,眉眼淡淡地壓著,在同晴晚輕聲說些什么,在聽到開門的動靜時,她轉過身,裹在狐裘中的一張臉,過于白皙的臉上透出一點丹霞色來。
暖閣內的地龍,終于能讓他的殿下暖和一些。
扶歡其實已經有些疲累了,她的病還沒有徹底好全,身子比平時要格外羸弱一點,之前在慈寧宮,她便困頓了。
“廠臣。”扶歡站起來,她有雙溫婉大方的杏眼,看著人時,著實無害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