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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西風自嘲地笑了笑:那又怎么樣?我不是還站在這里嗎?
太陽才剛剛從地平線上跳出來,渾然是朝氣蓬勃的樣子,但季西風瘦削的身影映照在A33的朝陽之中卻絲毫沒有讓人覺得溫暖。他仿佛是宇宙中坍縮過后的恒星,連光線都躲著他走。
嚴遠洲看著慢慢走上來的季西風,不由得想起了他同季西風初見的時候,那時候季西風還不是少校呢,但那種孤寂感就好像從他出生就跟著他一般,絲毫沒有因為更年輕便離他遠一些。
季少校,他伸手攔上去,好巧。
季西風訝異地抬起頭看著嚴遠洲,他以為這次押送任務只需要武裝人員就可以了,嚴遠洲怎么看都跟動武的軍人大相徑庭啊。
精神頻率模擬組組長。嚴遠洲似乎是明白他的心情似的,捏著自己胸前的銘牌笑著向他展示了一下。
也對。季西風想起楊文案中精神頻率模擬系統所立下的功,這也算是長期控制楊文的一種手段,而且嚴遠洲也需要楊文的數據作為臨床支持,這是雙贏的局面。
想到這里,季西風對著嚴遠洲友好而疏離地點了點頭。
季少校也要參與押送楊文的任務嗎?嚴遠洲像是沒看到季西風神色中的疏離似的,走上來跟季西風搭話,為了季西風可以看到他在說什么還特地與他面對面站著。飛船登機的履帶緩緩前行著,帶著兩人把周圍的風景全都甩在身后,直到全部人員登機完畢之后飛船的艙門緩緩關上。
季西風還是只點點頭,他也不知道這個好脾氣的醫生為什么這么閑。難道是第一次參與執行這樣的任務緊張了?季西風偷偷猜測到。
季少校不愛說話嗎?
季西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不是不會說話,只是說給誰聽呢?自己都聽不到自己說的話,他環顧四周,連個可供寫字的寫字板都沒有,只能搖搖頭。
寫在我手心里吧。嚴遠洲看懂了他的顧慮,伸出手來把手心伸得筆直,寫在手心里我可以感受到。
季西風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這個人滿眼的真誠看得季西風眼熱。見季西風猶豫,嚴遠洲又向前伸了伸手,示意他快寫。
季西風拗不過他,只能抬起手,用食指輕輕地在他手心里寫:我說話很難聽。
嚴遠洲有猜測他為什么不說話,像沒必要很煩之類的回答都想到了,畢竟比較符合季西風冷心冷臉的人設嘛,但是就是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也太可愛了吧!嚴遠洲忍不住笑得嘴角都翹起來了。
你笑什么?季西風看到他笑,有些急切地接連寫到,是真的很難聽吧?
不不不,不難聽。嚴遠洲正色道,一點都不難聽,很好聽的。你的聲音像一朵云彩一樣,又綿又軟,但是有一種涼絲絲的輕盈感。怕他不信,嚴遠洲執起季西風的手,在他手里花了一朵云彩,指著他的手心道,就像它。你應該多說話,這樣等你恢復聽力之后才能更快地適應。
嚴遠洲的指尖涼絲絲的,落在季西風手里就像一朵真的云落在手心里,季西風握了握手掌,心想,這就是我的聲音嗎?涼絲絲但是又很輕盈,聲音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就在季西風感受著云彩一樣的聲音的時候,嚴遠洲又說道,不過你說話不是很熟練,正好押送任務在飛船上比較方便,我來教你說話如何?怕他不答應還加了一句,我很有耐心的。
季西風倒不是怕嚴遠洲沒有耐心,畢竟嚴組長的好脾氣是整個中心醫院加上整個安保局都知道的。他只是懷疑嚴遠洲知道教說話怎么教嗎?畢竟術業有專攻,教學跟醫療還是兩個不怎么搭界的領域。
但是看著嚴遠洲熱情的眼神,他還是不忍心拂人好意,點了點頭,在嚴遠洲手心里寫了一個好字。
第8章 Chapter 8
季西風錯了,他錯在不該盲目地答應嚴遠洲。他只知道嚴遠洲教人說話的方式約莫是跟正經老師不太一樣,但他沒猜到是這么不正經!
季少校,你看得到我在說什么嗎?季西風感受著指尖下皮膚的震動,看著對面人的嘴唇翕動,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嚴遠洲垂眸看了一眼季西風放在他脖頸上的手,纖細的手腕還在微微顫抖,白皙的皮膚下隱隱透出青色的血管。他竭力遏制住自己想要握住季西風手腕的沖動,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說:那就好,你用手感受我的聲帶是怎樣震動的,看著我的口型,我說一句你來說一句。
不,不太好。季西風只想把手收回來,之前的語言老師不是這么教的啊。
季西風之前的語言訓練是跟著一個老教授學的,老教授退休之后閑不住又出來開了個班,專門教小朋友說星際通用語。季西風經過軍部的唇語老師介紹,輾轉許久終于在中央星系邊上的一個小星球找到了老教授。
老教授的班開在一個破破爛爛的樓里,每次季西風去都要替那個脾氣古怪的教授打掃衛生,從樓上掃到樓下,然后跟一幫不到五六歲的孩子一起被老教授糾正口型。
老教授雖然脾氣有點怪,也很嚴苛,季西風先天不足總是跟不上小朋友們的學習進度還經常被他訓斥,但是從來沒有像嚴遠洲一樣給他這么大的壓迫感。季西風有種感覺,要是自己敢把手放下去,對面的嚴組長就能拽著他的手再放回去。
別緊張。嚴遠洲安撫著季西風。
不,我不能不緊張。我怕我一激動把你的脖子捏斷
季西風的手浮在嚴遠洲脖頸的皮膚上,從他的指尖下一股灼人的熱氣漸漸攀升,他從來沒有這么真切地感受到人的生命就在指尖下跳動著。
嚴遠洲似是對就在面前的生命威脅毫無感覺似的,精神體也在一旁乖乖地趴伏著,對季西風展現出了全然信任的姿態。嚴遠洲清了清嗓子說道:先來說你的名字吧。季西風。
最后的三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用力,聲音拉長,口型刻意做得十分明顯,舌尖抵在齒間,說最后一個風字的時候牙齒輕輕貼住下唇,像是要把季西風這三個字吃進去一樣,最后一絲氣流將這三個字從他的口中吹出來,一直吹到季西風面前。
季西風伸著手,感受著嚴遠洲的喉結隨著他說話的動作上下滑動,時而滑過自己的指尖。他的日常訓練中就有一項盲眼組裝,包括各種槍支和行軍設備甚至包括飛船和戰艦零件,這就要求對觸覺的絕對掌控,連不同口徑子彈的區別都要能摸得清清楚楚,更別提指尖下突突直跳的血管和隨著說話聲音不停滑動的喉結了。
嚴遠洲每說一句話,季西風就感覺到一陣電流從指尖傳過,只能艱難地控制住自己不要收手。
這一分心,季西風就忘了看他的口型,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嚴遠洲的精神體小樹已經趴在了他的肩頭,伸出兩根樹枝來抵住他的臉。對面的嚴遠洲深深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看著我,不要走神。,接著又將方才那句季西風重復了一遍。
這次季西風看清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名字被嚴遠洲含在口中,反復咀嚼,在出口的那一剎那甚至還有些不舍得離開,盤旋在最后一個字的余韻里。季西風見過自己名字的諸多解讀,多數都與凋零秋葉有關,能把他這個稍微有點性冷淡的名字念得如此微妙的,這位嚴組長是第一人。
他學著嚴遠洲的口型,右手按在嚴遠洲的脖子上,左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氣流從胸腔流出,穿過口腔,帶動聲帶震動,上下排牙齒湊在一起,舌尖抵住牙齒,發出了第一個字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