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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愁予摩挲著她的睡顏,眼神一瞬古怪。
他被這個想法折磨得難以入睡,隨即悄然起身,披了件厚氅走出房間。
而在他走之后,原本酣睡在床一側的江晚寧緩緩睜開雙目,她如釋重負的輕嘆在開闊的房間響起,很快又靜下來,繼續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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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月,四囿環雪。整個昏暗的世界似涂銀澆汞,滉弄著霧蒙蒙的圓暈。安白將書房里的書冊整理羅列好后出門,途徑郎君夫人的前院,見郎君立于寒月之下,負手沉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白上前,詫異道:“郎君怎還不歇息?”
江愁予愈發覺得不對,莫名將她的古怪同沙婆婆聯系起來。
“朔呢?”
安白怔了下:“尚不知道,奴才去他的住處找找看罷。”
隨即安白的腳步一轉,身影消失不見。他起先是朝著蘇朔居住的廂房那兒看了看,見黢黑的房間里沒有丁點光火的痕跡,想到蘇朔偶爾也會到沙婆婆那邊坐坐,腳下拐了個彎,腳打腦門兒地往沙婆婆那里跑去。
“蘇朔,蘇朔!”
安白遠遠就看見了蘇朔的身影,噶著粗氣喊他。
蘇朔聽到他的喊聲,未曾理會,一心想著去沙婆婆的屋里。
就在方才他夜歸時,府上的一個侍衛過來說沙婆婆晨昏時出去了一趟,然而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沙婆婆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常常會杵著拐杖到街上逛逛,所以侍衛并沒有放在心上。只是過去了這么久還沒回,侍衛覺得不妙了才過來告訴了他。
蘇朔想不明白沙婆婆為何會不告而別。
是沙婆婆不愿意再為夫人施以祝由了,還是她的祝由術在夫人身上起了效用才離開的?
正當蘇朔要沉力推開房門,想去沙婆婆的房間一探究竟時,后面急匆匆趕上來的安白焦躁地沖他喊道:“蘇朔你這是在做什么,郎君正在前院那里等候你呢。我瞧他在雪地站了有好一會兒了,你還不趕快過去!”
郎君的身子孱弱,他們二人都是知道的。他們自然不能讓他多等。
蘇朔推門的動作一頓,貼著房門的掌心很快地收回,跟在安白身后往江愁予待的地方快步走去。無人知道,一陣朔風趁亂洶涌地撲進房間,將沙婆婆留存的、說明了事情前后因果的信箋掀至旁人難以注意到的角落縫隙。
蘇朔武藝高強,步伐踩入雪里依舊迅速。
他很快走到前院,耷眼喊道:“郎君。”
面前的郎君似在發怔,略微渙散的瞳孔過了好一會兒才凝聚到他的面前。
蘇朔忽覺頭皮一緊,把頭往下埋了埋。
“方才侍衛過來稟告,我才知道沙婆婆垂暮時分離府了?”江愁予垂目看著他,長睫覆蓋的雙目晦暗不定,道,“我府以賓客之禮待之,又出千兩黃金、數十箱珠寶作為診治費用,她為何就這么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蘇朔心下一凜,連忙道:“屬下也是剛聽到的消息,本來正打算去沙婆婆的房間一探究竟的,聽到郎君在找屬下,屬下便先過來了……如果屬下沒猜錯得話,想必是沙婆婆為夫人診治得差不離了,她這才不告而別……至于為何連招呼不打就走,是因為沙婆婆和江湖人士來往時隨心所欲慣了,所以才沒和郎君說一聲。”
江愁予的視線從蘇朔額上的冷汗瞥過,面色漸漸轉冷。
他逼視著對方:“原來如此么?”
蘇朔大氣不敢出:“應當是這樣的。”
“既然如此,你就再將沙婆婆請過來一趟罷了。”江愁予看著他,意味不明地,“腓腓身上的病癥因為沙婆婆的診治好了許多,我還未來得及感謝她。況且——我方才見腓腓身子有些不對,唯恐她再生病,又怕這種詭秘之術留下什么后遺之癥,想著親口問問她才安心些。”
聽到江愁予說夫人有些不對,蘇朔豁然抬頭。
明明沙婆婆口口聲聲同他保證了,此術只會迷惑夫人的心智,并不會禍及身子的。怎么現在——
蘇朔抬頭撞見對方冷如鋒芒的視線,一瞬間汗如雨下。
“郎、郎君……”
江愁予將蘇朔的反應盡收眼底,也明白了他似乎隱瞞了自己些什么,冷聲叱道:“我非三歲小兒,即便周旋于事務也不會看不見她的異樣。蘇朔,我不知你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腳,不過,你到底是哪來的膽子敢挑戰我的底線?”
蘇朔為人勇敢而不果敢,而身居高位之人要的就是這種下屬,蘇朔由此格外受到江愁予的重用。然而今夜他卻是頭一回受了江愁予的苛責,頓時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屬下見沙婆婆精通巫蠱之術,便讓她在夫人身上動了手腳。沙婆婆擅長養蠱,昔年便是借用此術讓他夫君對她情根深種……屬下見郎君愛妻深重,卻時時抱憾,周轉于俗事,身子漸衰,便想著……好在沙婆婆堅持不在夫人身上下蠱,該用一種溫和的法子,屬下保證此術對夫人無礙。”蘇朔不敢去看郎君鐵青的臉色,低聲解釋著,“屬下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愿見郎君懲一八十老媼。請郎君將屬下之過、沙婆婆之過皆罰在屬下身上,屬下絕無分毫怨言。”
雪粒在腳下沙沙作響,安白氣喘吁吁地追上開時恰好撞見了這一膠著的場面。
“安白,你來。”安白聽到郎君沉郁開口。
“將蘇朔拖下去,脊杖五十,你就在旁邊替我盯著。”江愁予冷睨向他,“若被我知道有一下少了有一下輕了,我連你一道罰。”
安白即將脫口而出的求情頓時卡在喉嚨。
要知道,脊杖不同于旁的杖刑,別的杖刑就是在身上捶打出個四指深的傷口,頂多吃個皮肉之苦。然而脊杖卻是下下砸在后脊上,三十杖之內定會教人斃命。蘇朔體格雖比旁人強健,卻也是血肉鑄的,怎么熬得過去!
安白殷殷地看著蘇朔,盼他能說出寫求饒的話。
卻見蘇朔一語不發地站起來,主動地去領罰了。
第49章
翌日醒來, 已逼近辰時。隔著薄如蟬翼的水墨綃帳,依稀可窺見窗外的一絲天光。江愁予揉揉酸脹的額角坐起,目光潛意識看向身側的枕畔, 見身份位置空蕩后, 他豁然起身走了出去。
蒹葭已捧著朝服立在一旁,江愁予冷目掃去:“夫人呢?”
“今日雪下得小, 夫人一早起來便到院子里折梅去了。”蒹葭解釋著江愁予的疑惑,“大抵是夫人體恤郎君辛苦,特地囑了奴婢在房里燃上安神香,又不準奴婢喚郎君早起……這會子夫人尚未用膳呢, 郎君稍微等等, 奴婢這就去請夫人進屋。”
蒹葭退出去的片刻里,江愁予就這么坐在桌前發怔。
從昨夜開始發生的一切,讓他恍恍惚惚、如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