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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察覺到了杜從南疑慮的視線,這名上了歲數(shù)的心腹一捋白須,無比坦誠地迎上了他的視線,道:“在下名字陳典,也不瞞杜郎君,我過去的十余年里一直與江愁予謀事。只是近階段與他矛盾頗深,于許多地方不能與他達成共識,又聽聞端王在暗中招攬,故而想承杜郎君一臉面,能在端王面前自薦枕席?!?
江愁予城府頗深,焉知他手下之人是否如此?
誰知道這是否是他們二人埋的火坑,就等著他跳進去?
杜從南冷眼看他為自己解開腳鐐:“你與他有何矛盾?”
“吧嗒”一聲鎖扣擰開,陳典侃侃而談的語氣里能讓人體會出一絲不甘:“皇帝登基后勢微,而他卻慫恿著要推行新法,不就是明擺著將皇帝往火坑里推?我曾奏書勸諫皇帝,誰知好心當成驢肝肺,被連降職三級。而他不過是揭舉一人,皇帝卻破例為他抬了右丞相,同樣是一路侍奉下來,同樣是嘔心瀝血地為他圖謀大業(yè),憑何他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我最終成卒卒無名之輩?”
“再者他任職以來耽于女色,皇帝明知他如此卻裝作視而不見,此等差別對待如何不令人汗顏?”
杜從南活絡(luò)了一下麻痹的關(guān)節(jié),漫不經(jīng)意地道:“牢獄之中危險重重,倒是讓你費了一番苦心?!?
陳典語氣嘲諷地道:“說起來也不怕杜郎君笑話,江愁予一人背地奸佞,明面上卻做些偽善之事。在左相受下監(jiān)刑一事后他甚至給左相去信,道是凌遲之刑不可謂不殘忍,讓人用麻套罩了您的面容再行刑。我知道左相他……他與郎君祖父為故交,故而無顏見您,我便趁著機會從獄里將您帶走,用一死刑犯頂替?!?
“原來如此?!?
話音落地,只見幽暗的黑林里飛掠過一道黑影。
陳典哀呼一聲,捂著傷口倒地。
杜從南看著他:“可我還是不信?!?
黑衣人跟著杜從南走遠:“郎君,就這樣放任他不管了?”
“不必管他,任他自生自滅罷。”
兩道身影漸漸消失,整個闃寂的幽林里彌漫開刺鼻的血腥味。要不了多久,深林里的群狼虎豹會嗅著味道尋來,禿鷲會將他腐爛的身子啃食干凈。陳典仿佛只剩下一口氣了,四周皆是他絕望而死寂的喘氣聲。
然而離開的杜從南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
陳典看見他,咳出一片血霧。
“我說了……我…我是誠心來投靠的……這回……應(yīng)該、該相信我了罷……”
杜從南心中依舊存有一絲疑慮,只是他未展現(xiàn)出來。
問道:“我?guī)ё吣?,你能有什么用處??
“皇帝登基前勢力微弱,登基后與朝中大夫不睦……若非、若非是江愁予他成不了什么氣候,故而我……諫議從他身上下手。我跟在他身邊多年,對他秉性如何行事如何能有……八分的把握?;蛟S在今后您與他的任一場博弈中……我能保您能贏?!?
聽上去足夠令人心動。
杜從南命手下將他帶上:“啟程罷?!?
一行人趁著濃濃夜色趕回了巴蜀。
手下的人見他無恙,紛紛松了一口氣,又問起他打算怎么處置陳典。
“暫且先關(guān)押著,留意他是不是有異常的舉動。路上他給我畫了江愁予府上的地形布局與所藏機密之處,擇日后派人去探探虛實后再作定奪?!倍艔哪蠐卧诎干?,想起一事,“施氏夫婦被他帶走后,能確保我們的人傷到二人的要害處了?”
手下人頷首應(yīng)是:“那箭已兩人胸膛貫穿了,按理活不下多久?!?
杜從南微微松了口氣,想著寧愿這兩人死了,也不能落到江愁予手里。
凝重的氣氛微微松緩,杜從南閑談起下屬們最近過得如何。
一幫男人擠擠眼睛,目光投向人群中面容俊朗的男人,道:“望津這兩日可是艷福不淺吶,趕路時撞見一名女子遭歹徒非禮,順手救下來后關(guān)切幾句,誰知道那名小娘子不要名分地上趕著貼上了。模樣中等罷,看起來不似嬌生慣養(yǎng)的千金,還算是細皮嫩肉的?!?
杜從南詫異揚眉,順口問了一句。
“可打聽到是哪部人家的女兒?”
吳望津搖頭笑了笑,說是不知道。
“是個婢女出身,名字也普普通通的,叫什么涼夏,在家里應(yīng)當也是個不重要的。”
杜從南在一旁聽著,捏了捏指腹的繭子。
名字叫涼夏啊。
第61章
金絲籠里的夜鶯并沒有被江晚寧照料得很好, 只因為她自個兒的作息自那一日后便日夜顛倒起來。
大抵是身子不好的事實遭她恥笑,他即便公務(wù)再忙也會堅持留宿府上。江晚寧雖對他冷眼相待,屋外守夜的婢女卻隱隱察覺于床笫之事是他占了上風。幽暗房間里間或傳出幾聲冰冷的“扶穩(wěn)”“挺腰”, 再不濟是女郎隱忍難耐的嬌囈與怨懟, 伴隨著淙淙水流聲填充著每一個晚上。
江晚寧訝于他忽如其來的精力,委婉問過安白怎么回事, 而安白臉色瞬駭,支支吾吾地將話題扯遠。
屋里闃寂如枯井的氣氛與屋外夜鶯終日凄厲的叫聲摻雜在一起,空氣里外彌漫著凝澀與苦悶的氣息。
好在是涼夏在這時“探親”回府,稍微驅(qū)散了江晚寧臉上的陰霾。
“老爺子不爭氣, 奴婢從府上帶過去的銀錢被他一夜里輸了個精光, 奴婢把他數(shù)落一頓后竟又不知上哪個賭坊去了,隔日竟來了數(shù)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搶了家里值錢的行當不說還想對奴婢行不軌之事……”涼夏語調(diào)上揚, 發(fā)紅的兩靨如朱筆點染,“奴婢本想著是難逃一劫了, 誰知道碰巧出現(xiàn)個公子救下奴婢……”
正午陽光從蓁蓁草木的罅隙里透進來, 昂貴的綃緞上浮光晃漾。
涼夏過來時江晚寧才將將起身, 玉骨懨懨地靠在軟墊上, 微垂眼瞼下隱約藏著兩道青黛痕跡。
她輕輕握住涼夏的手, 終于露出個曠日許久的笑:“之后呢, 之后又發(fā)生什么了?!?
“老爺子不思悔過, 奴婢也覺著沒什么照料他的必要了, 恰好救下我的人問奴婢……問奴婢要不要跟了他,奴婢見這人襟懷坦白, 從衣冠上看去似是個讀書料子, 家里面尚未娶妻納妾, 便與他一道走了……”
屋里的婢女繞著床榻,聞言,紛紛向涼夏道喜。
江晚寧從她話中尋到一絲端倪,難免多問一句:“既然與他一起了,怎不與他好生相處著卻回返府上?”